他身形高大,这一步步走下,竞有泰山压顶之势,岸上官员无形中又矮了三分。
吕颐浩这才直起身,缓步迎上,拱手为礼,声音儒雅,穿透江风送入大官人耳中:
「扬州知州吕颐浩,率扬州同僚,恭迎西门天章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他目光坦然直视大官人,毫无寻常官员对上位者或皇差时那种刻意逢迎的谄媚,也无因品级更高而流露的倨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官场仪度。
「钦差甫上济州,便雷霆扫穴,大破辽寇千骑,扬我大宋国威,此等赫赫武功,本官等虽远在江淮,亦如雷贯耳,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后那些押解水匪头目的囚车,语气中带上几分由衷的郑重:
「而今,大人甫入江南,又以霹雳手段,荡涤运河积弊,将为祸多年的水寇巨酋一举成擒!此等神速,此等魄力,实乃江淮万民之福,运河商旅之幸!本官代扬州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至极。
这番话,无一句肉麻的阿谀,却句句点在大官人最得意处,言语间那份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气派,让大官人想起翟管家来的信,只觉此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璞玉,看似平和,内里却蕴著坚硬。
大官人拱手微微躬身回了个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
「吕待制过誉了。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吕颐浩身后的官员群,「本官奉旨提点京东刑狱,兼察各路奸宄。水匪为患漕运,劫掠商民,便是动摇国本!岂容其猖獗?此番不过是敲山震虎,小试牛刀。」
他话锋一转,「这扬州地面,繁华锦绣,却也龙蛇混杂。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吕待制与诸位同僚。」吕颐浩面色如常,再次拱手:「钦差大人但有所命,本官及扬州府衙上下,必竭力配合,查清林如海林大人死因,肃清地方,以报朝廷,以安黎庶!」
大官人面色如常,心头却电光火石般闪过翟谦密信中的朱批小字:……吕颐浩者,刚直能吏,如今亲见这吕待制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气度,方知翟管家所言不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吕颐浩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时,大官人瞳孔却微微一缩!
在那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内侧,靠近虎口处,竞有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浅黄色硬茧!这吕颐浩,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竞藏著弓马娴熟的底子!
「钦差大人,」吕颐浩浑若未觉,侧身引荐身后官员,声音沉稳:「容本官为大人引荐同僚。这位是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一一王复王宪台。」
话音未落,一位身著同样公服的中年官员已大步上前。此人身材精悍,面皮微黑,眸子锐利,对著大官人只略一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硬邦邦如同铁石相击:「本官王复,见过西门天章钦差大人!」他目光直视大官人:「久闻西门提刑山东道上雷厉风行,手段非凡!如今驾临淮南,实乃幸事!林如海林盐司那桩悬案,积压已久,脉络纠缠,非霹雳手段、洞悉法理者不能断!如今有西门提刑坐镇,想必此案沉冤昭雪之日不远矣!本官翘首以盼!」
说完站在一边,不再多言。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回礼。
吕颐浩恍若未闻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引荐:「这位是扬州通判一一董耘董通判。」
董耘上前一步,行礼如仪,态度比王复恭谨许多:「本官董耘,参见提刑大人。」
此人年岁与吕颐浩相仿,面容敦厚,眼神沉稳,举止间透著踏实干练的气息。「大人初至,鞍马劳顿,若有差遣,下官及府衙上下,定当竭力效命。」
接著便是转运判官、兵马都监、诸曹参军等一众文武,俱都依著品阶上前见礼,或恭敬,或拘谨,或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码头上一时朱紫青绿,衣冠济济,官腔起伏,好不热闹。
然而,大官人目光却在掠过这群官员时,精准地锁定了人群稍前、两位格外扎眼的年轻官员!这两人虽是武官,站在一群绯、紫大员身后本应毫不起眼,可周遭那些品阶高于他们的官员,竞都不著痕迹地与后退其保持著半步距离,姿态间隐含著恭敬与忌惮!
左边一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飞扬,满脸桀骜,绝非寻常寒门小吏能有。
他身上的浅青官袍针脚细密,料子竟是上好的吴绫,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温润无瑕,雕工更是精绝,显是宫中御作的手笔!
右边一位,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站姿如松,身挺如枪,隐隐有行伍之气。虽未佩刀,大官人却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一一那是常年握持刀柄、缰绳才会磨出的痕迹!
这两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