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盏,故意扬声笑道:「哟,玉楼,晴雯,你们这眉来眼去,眼波儿勾勾搭搭,倒像是唱了一出哑巴戏!有什么体己话儿,背著我这大娘说不得?莫非是嫌我赏的首饰不够分量,还是嫌狮子楼不够热闹?只管说来!」
孟玉楼被月娘点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声音带著几分讨好与急切:「大娘说笑了,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只是……只是方才想起老爷临行前特意交代的一桩要紧事,正与晴雯妹妹合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娘「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挑眉:「老爷交代的事?那必是顶顶要紧的。说来听听,别藏著掖著。」
孟玉楼深吸一口气,才压低了些声音:「回大娘,老爷临去扬州前,不是特意嘱咐咱们,要大力推那新制的「黑丝罗袜』么?这买卖做好了,利钱大著呢!」
她顿了顿,见月娘神色专注,便接著道:「今晚狮子楼上,可不正是天赐良机?满清河县顶尖儿的贵妇、娇客、姨娘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聚在那里赏灯。若是能让她们亲眼瞧瞧这黑丝罗袜穿在腿上的好处……那可比咱们说破嘴皮子都强百倍!这买卖,不愁做不开。」
月娘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蹙,撚著腕上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玉楼,你这想法……大胆是够大胆。若是私下里,给清河县相熟的几个姐妹瞧瞧腿儿,说说笑笑也就罢了。可今晚那狮子楼顶层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著!」
「来的那些官家奶奶、新搬来的京里贵眷,好些连我我都未曾见过,面皮儿薄得很。你们几个丫头,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撩起裙子,露出那裹著黑丝的腿脚……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西门府没规矩,教出的丫头轻狂没边儿?老爷的脸面往哪搁?万万使不得!」
月娘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孟玉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著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一直垂首不语的晴雯,却轻轻上前一步:
「大娘容禀。玉楼姐姐所虑极是,我们岂敢在贵人们面前失了礼数?方才我们私下里想的,是另有一法。」
她擡起眼,那双水杏般的眸子亮得惊人:「大娘可还记得,今晚狮子楼雅座,不是请了吴银儿、刘香儿她们几个来唱曲助兴么?她们本就是行院里顶尖的魁首,最懂风情,身段儿也风流。不如……让她们穿上这黑丝罗袜。待到唱那勾魂摄魄的艳曲儿,或是起身奉酒谢赏的当口儿,装作不经意,将那裙裾略略提起那么一寸半;………」
晴雯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的意味,眼神也活泛起来:「只消露出那脚踝上三寸之地,一截子被那墨染似的黑丝紧紧裹住的腿肉儿,在灯火下泛著腻光……再让她们娇滴滴说一句:「这是清河县绸缎铺府上新制的宝贝罗袜,专为伺候自家老爷舒坦赏玩的……,」
「啪!」月娘手里的佛珠轻轻拍在炕桌上,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浮起一丝笑意,眼波在晴雯和玉楼身上转了转:「好个小蹄子!亏你想得出这等鬼主意!让粉头们去露腿卖骚,替咱们吆喝买卖,倒真是两全其美!既显得咱们绸缎铺会调弄这些风流物件儿,又不必脏了你们几个的脚儿,更堵了那些假正经贵妇的嘴!嗯……这法子使得!」
月娘越想越觉妥当,点头道:「准了!玉楼,晴雯,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俩去办,亲自去寻吴银儿她们,把话说明白,教她们知道怎么「演』!告诉她们,若是今晚引得贵人们心痒难耐,回头生意做成了,少不了她们的好处!」
「谢大娘恩典!」孟玉楼和晴雯喜出望外,连忙深深福了下去。
待她二人领命退出暖阁,走到廊下无人处,孟玉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把拉住晴雯的手,心有余悸地轻轻捏了捏她温软的掌心:「我的好妹妹!方才可吓死姐姐了!那让粉头露腿的主意,我憋在心里,像揣了个炭火盆,烫得慌,对著大娘硬是没胆子说出口!你倒好,竟这般直剌剌地就捅了出来,偏生大娘还准了!你这胆子,真是泼天的大!」
晴雯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又几分自嘲:「妹妹我胆子不大,怎会被那荣国府撵出来?本以为寒冬腊月要冻死饿死在街角沟渠,谁承想竞被老爷捡了回来,当个金丝雀儿似的锦衣玉食养著……这可不就是因祸得了天大的造化么!」
孟玉楼这些日子从晴雯那里把被赶出来的事情前前后后听了个真真,见到晴雯回忆往事又有些难过,便凑近晴雯耳边,吃吃低笑起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好妹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等著老爷回来,好好疼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真福气了!什么假宝玉、真宝玉……哼,捆在一块儿十个也不如老爷!等到老爷满是你心儿,保管你再想不起从前那些糟烂事!」
「哎呀!死玉楼!你……你要臊死我呀!」晴雯虽是性子刚烈,到底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哪里禁得住孟玉楼这风流寡妇这般露骨的调笑?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如同滴血,连那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羞得直跺脚,扬起粉拳作势要捶打孟玉楼:「你这张破嘴……真该拿顶粗的针线缝上八百针!再胡叱这些没脸没皮的下流话,看我不撕烂了它!」
孟玉楼见她羞恼,越发笑得花枝乱颤,扭身躲开,嘴上却不饶人:「哟哟哟,还害臊呢?等真到了老爷那销金帐里,红烛高烧,被翻红浪的时候的时候,只怕你拉著姐姐的手儿,哭著喊著求我帮你呢!到时候啊,就怕你嫌姐姐碍眼,恨不得独吞!」
「孟玉楼!你……你!我……我不理你了!」晴雯被这番越来越露骨的荤话羞得无地自容,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又臊又急,偏生又隐隐被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和好奇。
她再也待不住,捂著脸啐了一口,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扭身便沿著回廊跑了开去,只留下那对红绸鞋包裹的小脚,在裙下急急点地,仿佛两只慌不择路的红蝴蝶。
孟玉楼看著她那仓皇逃窜、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背影,扶著朱漆廊柱,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半晌才擦著笑出的眼泪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