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请看这里,各处的铺子货料入了库,可年前盘点,库房里竟少了足有三分之一的匹数。帐房说是损耗,可这「损耗』……未免太大了些。还有这,」
她又翻到另一页,「京城那间当铺,有几笔死当的贵重物件,帐上写的折价极低,可女儿前些日子托人悄悄打听过市价……远不止这个数。」
她条理清晰,一一道来,每说一处,薛母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铺子,可都是薛家安身立命的本钱!「这……这……」薛母听得心慌意乱,手指紧紧攥著帕子,「竟有这等事?这帮黑了心肝的奴才!定是他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薛宝钗微微颔首,眼中忧虑更深:「母亲说的是。这些纰漏,绝非一日之功,显是底下人见我们疏于监管,便起了歪心,上下其手,日久天长,窟窿便大了。女儿细查这几处帐目,越查越觉得心惊,只怕……只怕这亏空,比帐面上显露出来的,还要大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女儿有心要彻底清查,一家家店铺亲自去查对库房、盘问掌柜伙计、核对往来票据……可这,」她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女儿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抛头露面、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甚至要动雷霆手段去查问那些积年的老油子……女儿如何做得?便是母亲您亲自去,也多有不便,恐失了体统,反被人看轻了薛家。」
她深吸一口气:「这店铺的根基,是父亲留下的。如今父亲不在了,这重担,这厘清积弊、重整家业的担子……须得哥哥好好接过去,亲自去查、去管、去立起规矩来才是正理!他是薛家的嫡子,名正言顺,出门理事,天经地义。只有他真正顶起门户,拿出少东家的威势来,那些刁奴才不敢再如此放肆!」「你哥哥?」薛母听到这个名字,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薛宝钗低垂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擡起脸时,那素来端方沉静的面庞上,竟破天荒地飞起两抹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红晕,一直染到了脖子,便连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都红透了。
「母亲……女儿……女儿想著……」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语速极快地说道:「倘若女儿将来……就算……就算没有嫁给宝……」
「而是……而是嫁给一个……一个五品的大员……他家中又恰有各种生意门路,根基深厚……那定能帮我们薛家……帮我们把这千头万绪的烂帐……彻底理清整顿…」
薛母「啊?」地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素来最重体统、最懂分寸的宝钗口中说出的!
「我的儿!你……你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说出这等话来!」薛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训诫的口吻,「五品大员?听著是体面,官身!可……可那比起「国公府』嫡传的根底、门第、权势…那还是差著老大一截呢!岂是一个根基浅些的五品官能比的?」
薛母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的精光:「你……你老实告诉娘!你怎么忽然……忽然问起这个来了?」「没……没什么!」薛宝钗转过身去背著母亲:「女儿……女儿就是……就问问!」
「就问问?」薛母心中的狐疑:「别胡想,我们赶紧准备去看花灯了。」
自太祖下旨,将元宵节庆祝延长至正月十四至十八,共五昼夜,是各朝以来上最长的元宵假期。节日期间「金吾不禁」「男女不禁」,取消夜间戒严,百姓可彻夜游玩,通宵达旦。
整个庆典以大内正门宣德楼为中心,向南的御街为主轴展开。
官家亲临宣德楼与民同赏,并赐酒食,与民同乐。
此时。
但见那宣德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声鼎沸,直冲霄汉!
那新扎起的鼇山灯景,果然不负「丰亨豫大」的名头,端的是巍峨如山岳。
高有十六丈(约50米),阔三百六十五步(约500米),真个是遮天蔽月,气吞斗牛!远望去,便似一座燃烧的仙山琼阁,硬生生从九重天阙搬落到了这东京汴梁的万丈红尘之中。鼇山正中央,两条鳞甲森然的巨龙盘旋而上,龙身皆以坚韧的竹篾为骨,覆以半透明的轻纱彩绡,龙腹之内,密匝匝点了千百盏明灯!
鼇山上下,布满了传说中的仙佛人物灯像。
有驾鹤的寿星,捧桃的麻姑,乘青鸾的弄玉,吹箫引凤的萧史……最奇的是,这些神仙灯像竟非死物!其内暗藏精巧绝伦的机关消息,或以水流,或以齿轮,或以磁石牵引。
鼇山两侧,更有「玉栅帘」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