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高耸的箭楼已在望,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之口,吞吐著惶惶人流。
一辆青幔官车歪斜在护城河边的官道上,拉车的健马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如洗,不安地刨著蹄子。车帘被粗暴地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惊魂未定的狼藉。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穿著一身象征清贵学养与文脉的青缎常服。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双手死死抓住车窗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竭力挺直腰背,维持著士林领袖应有的端方与傲岸。
他身旁的李夫人王氏,则瘫软在车厢角落,云鬓散乱如蓬草,价值不菲的嵌宝珠钗早已不知去向,几缕发丝被泪水汗水黏在煞白的脸上。
眼神空洞失焦,直勾勾地望著车帘破洞外那片烟尘尚未散尽的来路,口中只反复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纨儿……我的纨儿啊……还我女儿……天杀的……」
车夫面无人色,一条胳膊软软垂著,显是受了伤,正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缰绳,安抚著受惊的马匹,眼睛惊恐地扫视著周围渐聚的人群和巍峨的城门,口中不住喃喃:「老爷……夫人……城门口到了……」「纨儿一一!」李夫人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嚎,上半身猛地弹起,就要往车外扑,「让娘跟你一起去!让那些杀才把我也撕碎了吧!纨儿啊一!」
「夫人!夫人不可!」老赵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伤痛,慌忙丢开缰绳扑进车厢,用身体死死挡住车门,哀声劝阻,「使不得啊!到了城下了!有官兵了!」
李守中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震,随即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羞恼冲上头顶。
他猛地伸手,用力按住妻子挣扎的肩膀,声音低沉:「噤声!看看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惊扰城门重地,是想让满朝文武、汴京士庶都来看我李氏门楣的笑话不成?」
他目光如电,扫过车外指指点点的路人,那眼神里是清流领袖不容玷污的清高与此刻被窥破狼狈的愠怒李夫人被他按住,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空洞的呜咽。
她擡起泪眼:「笑……笑话?李守中!女儿……女儿都没了!被那些天杀的贼人掳了去!此刻……此刻不知在遭什么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你满心满眼,竟还是你的体面?!你的清名?!你的门楣?!」
李守中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环顾四周,见守城兵卒已注意到这边骚动,正探头张望,心知绝不能再让这无知妇人继续撒泼,损及他半分威望。
他俯身凑近妻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冰冷刻骨:
「蠢妇!你懂什么!一个国公府的寡妇,又是我清流贵女,落入那般下贱匪类之手,清白之躯岂不是要被玷污?那是奇耻大辱!辱及祖宗,累及父兄,更将使我李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与其……与其受辱偷生,令阖族蒙羞,令你我……无地自容,倒不如……倒不如让她识得大体,寻个干净,全了「玉碎』之义!尚能保全门风,不失她贞洁之名!」
「玉……碎?贞洁?」李夫人茫然地重复著。下一秒,一股焚尽一切的怒火轰然炸开!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李守中的钳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李守中一一!!」形如疯虎,十指箕张,带著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狠抓向丈夫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你这披著人皮的豺狼!枉称士林领袖!那是你亲生的骨血!你竞咒她「玉碎』?还要她贞洁?人没了还要什么贞洁,我看你不是要女儿贞洁名声,是要你李守中清流砥柱的清名吧!纨儿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还是人吗?你这个畜生!我...我...我跟你拚了!还我女儿命来!」
李守中猝不及防,脸上顿时火辣辣几道血痕,官帽被扯落在地。他惊怒交加,狼狈不堪,只能狼狈地拂袖格挡,口中怒斥:「泼悍!疯妇!住手!体统何在!」他下意识想呼救,却又猛地刹住一一士林清望,岂容此等家丑外扬,沦为市井谈资?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挡在中间,哭喊道:「夫人!夫人息怒!老爷是忧心如焚失了口!当不得真啊!为今之计是立刻报官啊!」
就在这混乱不堪、斯文扫地之际,一阵低沉威严的号角声自城门内响起。
沉重的马蹄声踏著整齐的节奏,一队盔甲鲜明、旗号森严的禁军精骑鱼贯而出,当先一人,身披象征高阶武职的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面容沉毅,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兼殿前都虞候王子腾,他显然巡城时候被城门口的骚动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