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剖验细察,发现林大人心脉萎弱如枯草,色泽灰败,此乃长期、微量服用附子或乌头类大热大毒之药,慢性中毒所致!」
「附子本为回阳救逆圣药,然其性峻烈如虎,含致命乌头堿!若用量精准,可起沉屙;若长期微量暗服,则如温水煮蛙,能悄然蚀伤心阳,使人日渐畏寒肢冷、心悸气短、精神恍惚,状似阳虚劳损或风寒久羁之症!医者若不深究,只当体虚调养,断难察觉此乃毒根深种!」
大官人眼中寒光闪烁:「你是说……有人经年累月,在饮食中掺入微量附子,慢慢熬干了他的心脉?」「正是此理!」安道全连连点头,「此乃第一步「蚀心』!待得林大人心阳衰微至极点,油尽灯枯之相已现,下毒者便行那绝杀一击!小人于林大人胃腑中,验出大量半夏、瓜蒌、贝母之迹!」「此三味药,与附子乌头正是「十八反』!再加上半夏、瓜蒌、贝母、白鼓、白及,反乌头!寻常配伍,立时相冲!林大人本就心脉被附子蚀得薄如窗纸,此刻再被强行灌下这碗反药浓汤,如同在将熄的残烛上泼了一瓢滚油!」
「药性相激,剧毒骤发!立时引动深藏心脉的附子余毒,心阳暴脱,风寒之邪内陷直中!外表看来,不过如同急症风寒直中心包,或厥逆猝死,可能伴有冷汗淋漓、诡异潮红,却未必有剧烈挣扎痛苦之状,因其心气瞬间溃散,神志立失!此等死状,与急症暴毙无异!」
大官人听得眉头皱。这杀人手法,竟将药性药理玩弄于股掌之上!他追问道:「证据何在?仅凭心脉萎弱与胃中残药?」
安道全急忙补充:「有铁证!其一,林大人虽亡故数日,然其指甲缝、发根深处,仍残留极难察觉的附子特有辛麻之气,此乃长期微量服用之征!」
「其二,其舌虽僵冷,然舌尖隐有乌青之色,此乃乌头堿慢性积蓄之象!」
「其三,最为关键一一小人以特制银针探其心俞穴深处,连刺十数针,林大人心脏较常人为小,隐隐有淡黄色水液渗出,此乃心阳不振、水饮凌心日久!」
大官人沉默良久,暖阁内炭火劈啪,却驱不散那股阴冷。他缓缓道:「此等毒计……所需药材,可易得?」
安道全伏地答道:「回大人,附子、半夏、瓜蒌、贝母……皆为常见药材!附子虽有大毒,然炮制得法、用量精准便是良药,药铺皆有售。」
「此计之毒,不在药材难得,而在下毒者深通医理药性,心思缜密如鬼!更在……那累月、日日投毒的耐心与狠绝!必是林大人身边极亲近、极信任之人,方有机会行此绝户计!」
「安道全,」大官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照你这般说法,林如海这「附子蚀心』,要多久才能把心脉熬成那「风中残烛』?」
安道全头也不敢擡,哆嗦著回道:
「口;……回大人!这附子慢性积毒,如同文火炖肉,急不得!剂量小了无用,大了立时露馅儿。依小人看,这每日微末之量渗透骨髓,没个半年光景,断难将一位壮年官员的心脉蚀空至那等油尽灯枯的地步!」「半年?」大官人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这就是说……林如海这催命符,是进京之后才被人日日喂下的?」
他来回踱了几步,暖阁里只闻他沉重的呼吸。
目光扫过依旧如鹌鹑般趴伏在地的安道全,大官人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慢悠悠踱到安道全跟前,居高临下:「安神医,你这一身本事,剖尸验毒,洞悉幽微,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个死因,埋没在这绿林,岂不可惜?何不随我回京,去那清河县?本官保你一个正经前程,刑房书吏?典狱医官?便是挂个名头,吃份安稳皇粮,倘若你嫌官钱少,便在本官的生药铺坐堂,本官分你一成!」
安道全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头却埋得更深了,几乎要钻进地砖缝里,声音细若蚊纳,带著十二分的躲闪:
「谢大人擡爱!小……小人微末伎俩,难登大雅之堂!扬州……扬州水土养人,小人…小人习惯了此地的风物……」
大官人一愣!
这厮……这厮竟是个不想当官的主儿?绿林道上的人物,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当个官,哪怕是个小吏!
这安道全,倒是个稀罕物件儿!
「莫非你是嫌这一成股份少?」大官人皱著眉头:「你可知道,我这生药铺不久将卖到南北最富庶的两路,这一成,怕是你养上十个粉头十辈子也花不完。」
安道全更加骇然,连连摇头说不敢,一口咬定自己不行。
「好了!」大官人冷声道,「休要拿这些虚词搪塞本官!有何原因直说,本官是有心惜才,否则哪和你啰嗦,直接枷你回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