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不似西门府邸的金玉满堂,却自有一股清贵气象。
然而,这满室的书香雅韵,却被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所笼罩。
翰林学士叶梦得、太子詹事耿南仲、枢密直学士吴敏,四位执掌清要人物,分坐几旁,却是个个面沉似水,如同戴了铁铸的面具。
案上名贵的乌牛早,作为元宵后头一茬江南名茶,被加急送往京城厚,早已泡在了诸位达官贵人的茶壶中,而此刻已失了热气,更无人有心思啜饮。
叶梦得率先打破了死寂,他强压著胸中翻腾的焦灼,目光灼灼地投向耿南仲:
「耿公!我代表江南士林求上门来,那扬州之事,已是火烧眉毛!西门那市侩竖子竟敢在画舫抓我等士林子弟,如今扬州几大士族,人人自危,根基动摇!此乃我江南士林之浩劫!詹事身居东宫要职,深得太子信重,何不速速入宫,恳请太子殿下出面,上奏官家,施以雷霆手段,弹压此獠,救扬州士族于水火?」「糊涂!」耿南仲须发微张,眼中射出凌厉的寒光,喝道:「叶学士!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饱读经史,怎地如此不晓事?!这等涉及地方豪强倾轧、血腥仇杀、更可能牵扯到摩尼教余孽的腌腊事体,岂是能轻易拿到太子殿下面前分说的?」
他站起身,在书案前急促地踱了两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国之储贰,万民仰望!其清誉名节,重于泰山!此事沾上一个「私通邪教』的边儿,便是泼天的污水!你让殿下如何置喙?难道要殿下为了一地士绅的利益,去担上一个「结交地方豪强、干预刑名』的嫌疑?甚至……被牵扯进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教案中?」
「最重要的是一一」耿南仲猛地回头,沉声道:「叶兄!你须明白,殿下他纵是千般万般与我等心意相通,站在旧党清流一边……可他终究姓赵!这江山社稷,才是他姓赵的根本!许多事,尤其这等事绝不能让他知道分毫!」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叶梦得瞬间面色灰败,颓然跌坐回椅中。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世家巨族根基被掘的恐惧与无力:「可……可我叶家虽根基在吴兴,扬州一脉亦是经营数代,乃是族中一支命脉所在!扬州,天下第一等膏腴之地,盐漕咽喉,商贾云集!此番若被那西门借机坐实了勾结摩尼教的罪名,我叶家在扬州的那些万亩膏腴田亩、十几处临河码头、连同那钱庄、当铺、丝行……尽皆要落入官府之手,抄没充公!」
「这……这岂止是断我一臂?简直是掘了我叶氏一族的根基!更遑论族中那些在扬州书院进学、已有了功名在身的子弟,皆是我族中翘楚,若被牵连入罪,前程尽毁,清名扫地!这……这叫我如何向祖宗交代?!」
他声音哽咽,眼中已有血丝。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耿南仲与吴敏皆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显然各自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叶梦得见二人不开口,心中更是绝望,目光转向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李守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问道:「李祭酒!您……您难道就不忧心?您在扬州的那一支分族,虽不如金陵本家显赫,可也是累世书香,产业丰厚!此番若扬州有失,他们岂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啊,李公!」
李守中闻言,缓缓睁开双眼,他并未直接回答叶梦得,而是转向耿南仲,双手拱起,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同僚之礼:「耿公,犹记得数年前詹公代表殿下,暗中联络南北士大夫巨族并元祐臣僚,共商对抗蔡京老贼「新法』荼毒之策。彼时定下三策,言犹在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其一,去其爪牙,尤断新进!剪除蔡京党羽,尤其是那些根基浅薄、依附其势而骤得高位的新贵,断其新生羽翼,使年岁已老的蔡京童贯等人在朝堂后继乏力。」
「其二,借力打力,肃清盐漕!逼迫江南林家清贵探花郎,巡盐御史林如海上奏天听,刺破官家体面,不得不整饬两淮盐政,涤荡积弊!江南,此乃蔡京一党在江南命脉所系,斩断其伸向盐漕的触手,则彼辈在江南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利益根基,必遭重创!」
「其三,驱虎吞狼,再造乾坤!暗中积蓄民怨,助那摩尼教圣公方腊起势,使其成为燎原之火,将江南那些依附蔡党、盘踞多年的污吏冗员,尽数焚毁肃清!两败俱伤,江南官场为之一空!」
「此三策并行,环环相扣。则朝堂之上,蔡京一党元老必因根基动摇而退,新晋之辈皆出自我等清流门下!」
「江南之地,旧吏尽扫,新官上任,无论是否为我所用,欲掌控这天下财赋之渊薮,税赋之根本,岂能不仰仗我江南士林大族之力?如此,则纲纪可振,权柄可复,我元祐重起!」
他话锋陡然一转:「然……如今呢?唯有第一策,尚在勉力推行。那第二策……随著林如海巡盐御史暴毙扬州,功败垂成!」
「这第三策,驱虎吞狼,再造乾坤,更需数年蓄养其力、积蓄火种……如今扬州若被西门此獠借机坐大,清算我士林大族…则这第三策,怕是火种未燃,反遭倾盆之雨!江南士林根基动摇,人心惶惶,何谈摩尼蓄势?何谈乾坤再造?更何谈元祐重起!」
一番话说得耿南仲和吴敏对望,知道不给个说法,这南北士大夫怕是要心有芥蒂。
吴敏撚著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说道:「非是我等不念同乡之谊,坐视不理。明日朝堂之上,我等自然要发动清流言官,群起而攻之!定要参那西门屠夫一本!告他假借钦差权柄,擅专江南,不务查案正途,反行构陷士绅、罗织罪名之实!此獠行径,人神共愤,岂能容他如此放肆?!」他话锋一转,眼中却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声音压得更低:「然……吴某所虑者,此獠既敢如此肆无忌惮,悍然动手,想必……手中已攥住了我等某些把柄!或是书信,或是人证,被他拿了铁证!」「蔡京、童贯等辈,皆是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之徒,正愁寻不到我等破绽。此番得了如此良机,岂会放过?定会借题发挥,在官家面前极尽煽风点火之能事!官家向来宠信这等奸臣,若见西门真能「破获』邪教大案,只怕更为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