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粉面含霜,一双吊梢丹凤眼斜睨著贾琏的背影,里头淬著火,也含著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砰」地一声,贾琏反手重重摔上了门,震得窗棂子都嗡嗡响。
屋里伺候的平儿、丰儿几个丫头,早被这阵仗吓得缩了脖子,觑著两位主子的脸色,大气不敢出,悄没声息地溜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他二人。
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
凤姐儿一脚踏入内室,回身便把门帘子一摔,贾琏紧跟进去,反手将门掩了。
凤姐儿也不理他,自去那梳妆前坐下,对著镜子拔鬓边的珠花。
贾琏斜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一双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钉在王熙凤那因怒意而更显饱满红润的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哟,我的好二奶奶!方才在老爷太太跟前,那般急著要去求那位西门大官人?啧啧啧,当真是贤惠得紧呐!」
「怎么著?你心里那点子旧情儿又活泛了?借著这档子破庙的事儿,正好勾搭上去?我竞不知,你是去赴席的,还是去卖弄风骚的?莫不是借著这由头,好亲近那大官人?是不是想著再给他骑爽了,让他高擡贵手,放咱们家那点子福田一马?嗯?」
王熙凤何曾受过这等腌腊言语?
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唰」一下涨得通红,旋即又变得铁青!胸脯剧烈地起伏著,猛地擡手,狠狠一巴掌就朝贾琏脸上掴去!
贾琏早有防备,一把攥住她雪白的手腕,甩了开来。
「呸!」王熙凤一口啐在贾琏脚边,「贾琏!你个没囊没气的下流种子!自从你在扬州被那西门大官人打成了缩头乌龟,打掉了你最后那点子男人骨头!你就只会窝里横!整日里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给你戴了绿头巾!」
她一双凤眼喷著火,死死盯著贾琏的眼睛:
「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擡大轿擡进荣国府的正头奶奶!你贾二爷在外头干的那些个下流勾当,当我眼瞎心盲不知道?你跟那些个不清不楚的浪蹄子干的那档子事儿,骚味儿都飘到我院子里来了!还有上个月,你借口查帐,在城南外宅里养的那个扬州瘦马,那身皮肉花了多少银子?啊?我还没工夫问你讨个公道,你倒先拿著这些没影儿的事来栽派我!」
王熙凤越说越快,越说越毒,指著他鼻子骂道:「我王熙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你那些烂肠子烂肚子的臭事抖搂出来,给老祖宗、给老爷太太听听!没把你那些偷腥的玩意儿扫地出门!你倒好,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我告诉你贾琏!」
「你是不是打量著逼急了我?是不是想借著这个由头,把你那心尖尖上的粉头婊子,那个千人骑万人压的玩意儿,给我明晃晃地擡进府里来做小?做你的春秋大梦!只要我王熙凤还有一口气在,这府里就容不下那些下三滥的脏货!」
「你想擡她进来?行!除非你贾二爷写下休书,把我这碍眼的正头娘子休了!我告诉你贾琏,你要逼我,只管放马过来!打量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子弯弯绕?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什么阿猫阿狗的要进这个门,都得从我尸首上跨过去!!」
「你…你…你这个泼妇!妒妇!」贾琏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王熙凤一件件抖搂出来,又急又怒。
他指著王熙凤,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喷人!你…你…好!好!你王熙凤厉害!你等著!你给我等著瞧!真真是要翻天了!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牵三挂四的扯出这许多来,可见你心里有鬼!」凤姐儿一听这话,登时把帕子一摔,两步抢上前来,指著贾琏的脸,那声音都变了调儿:
「好哇!我有鬼?我有什么鬼让你编排?我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处不是我在张罗?老太太跟前,我替你挣脸,太太跟前,我替你周全。你倒好,吃著碗里看著锅里,今儿这个姑娘,明儿那个媳妇,我只装不知道罢了,你倒蹬鼻子上脸,拿著这些混帐话堵我!我且问你,你今日来找我的不是,心里到底打什么算盘?是不是又看上了谁家的浪蹄子,想弄进府里来?」
贾琏见她这般泼辣,又气又急,跺著脚道:
「你!你这泼辣货,真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不过是白说一句,你就扯出这一车的话来,什么姑娘媳妇的,你倒会编排!我告诉你,你别仗著老太太疼你,就无法无天的!我贾琏好歹也是个爷们,你成日家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说著,举起手来,像是要打的样子。
凤姐儿见他举手,非但不躲,反而把脸一扬,凑上前去,冷笑道:
「打呀!你打!打完了我好去回老太太、太太,看是谁没理!你打量我怕你么?你只管打,只管把你那拳头使出来!横竖我这条命也不值什么,你打死了我,好把那些浪蹄子都弄进来,岂不干净!」说著,那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却还是硬著脖子,不肯退后半步。
贾琏那手举在半空,见她这般光景,到底是打不下去,只气得浑身乱颤,把手一收,把脚一跺,道:「罢罢罢!我惹不起你,我躲得起你!这个家,我是待不得了,我走,我走还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