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且说宝玉一溜烟从穿堂跑出来,心口犹自突突地跳,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喜的。他一面往王夫人正房走,一面脑子里便活画出那光景来一一金钏儿和晴雯两个,一左一右站在太太身边,都穿著簇新的衣裳,金钏儿还是那样温柔和顺的模样,晴雯呢,必是抿著嘴儿,眼角眉梢带著三分傲气、七分笑意,只拿眼风儿瞟他。
想到这里,宝玉脚底下便生了风似的,恨不得一步跨进太太屋里去。
他心道:太太既肯叫她们回来,又擡举了玉钏儿,人本就多了,又带到我跟前,断没有不给我的理!前儿还听袭人说,太太直夸金钏儿稳重,晴雯虽性子烈些,却是极忠心、极会伺候人的。如今两个都齐全了,太太必是体谅我日夜悬心,索性一并还了我,往后……往后我便有了两个可意的人儿,一个温存,一个爽利,恰似一株牡丹并一树海棠,都栽在我这心坎儿上了!」
「倘若再把玉钏儿给了我,那便是一株牡丹并开两朵一摸一样的花儿,笑起来对著我岂不是美哉,我是先尝姐姐的胭脂,还是妹妹的?
他越想越美,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脚下险些绊著门槛。
一面走,一面又寻思:待会子见了太太,先给太太请安,太太若说「把她们给你」,我该怎么谢恩才好?是跪下磕头,还是说几句讨太太欢喜的话?金钏儿和晴雯站在一旁,定是要抿著嘴儿笑我的。晴雯那促狭鬼,保不齐还要拿眼珠子瞪我一下,只当我怕她瞪,她越是瞪我,我便越高兴!也不知两人好些时候没见,如今有多可人?
而那头。
一语未了,那荣国府后花园的僻静角上,几树海棠开得正盛,红粉霏霏的,掩著底下两条窈窕人影。玉钏儿紧紧攥著姐姐金钏儿的手,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又是欢喜又是好奇,那杏子般的眼珠亮晶晶的,只管往大官人住的院落那边瞟。她凑近了,压著嗓子,那声音里带著少女独有的娇嫩与天真:「姐姐,你……你当初被太太撵了出去,后来怎么样了?那会子可把我们吓坏……」
说著,又往那边努了努嘴,脸蛋儿愈发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方才……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大人……莫不是……莫不是就是……姐、姐夫?」
金钏儿正低头想著心事,闻言,那双水灵灵的眼珠儿滴溜溜一转,霎时亮得惊人!
她猛地想起林大娘私下里点拨她的那番话一一「你在这府里根基浅,若想站得稳,少不得要有个臂膀。你那亲妹妹玉钏儿,可不就是现成的能放进内宅的贴心人儿?你这臀尖半个钏儿胎记,始终要和另半个摆在一起才是正理,两个一摸一样的臀儿翘在一起,再两张相似的脸蛋回头,便是罗汉也动心。」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子,瞬间点亮了金钏儿的心!她心头豁然开朗,一股热流涌了上来。可不是么!亲姐妹,打断骨头连著筋!若能拉拢了玉钏儿,日后在府里,在老爷跟前,甚至……对付那些碍眼的,岂不多了双眼睛、多了张会说话的嘴?
想到这里,金钏儿脸上霎时绽开一朵笑,那笑里带著几分妩媚,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她反手捏了捏玉钏儿的手心,那动作亲昵得很。
「好妹妹,你这一问,倒勾起姐姐的伤心事来了。」她叹了口气,眼波流转,「那日被太太撵出去,大冬天的,我孤零零一个人,身上没银子,又没处投奔,只当是死定了……谁承想,正撞见老爷一一就是那位大人一一坐著轿子打那儿过,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说到收留二字,那语调便有些缠绵起来。她故意顿了顿,拿眼风上下打量著妹妹羞红的脸蛋,忽地抿嘴儿一笑,凑近了玉钏儿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带著脂粉香,直往玉钏儿耳朵眼里钻:
「你方才问,是不是姐夫?好妹妹,你且瞧瞧,他生得如何?可威风不威风?」
玉钏儿脸更红了,扭捏著不肯答。金钏儿见了,愈发促狭,那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过来人分享秘密的、令人心痒的暧昧:
「我告诉你罢,可不单是瞧著威风呢……」她轻轻咬著字,那话语软绵绵、热烘烘的,「那身板儿,那性子……啧啧,到了夜里头,折腾起人来呀,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叫人受不住。能把人揉碎了、化开了,连骨头缝里都是他的影子……」
「呀!」
玉钏儿哪里听过这个!整张脸腾地红透了,红得如同枝头熟透的樱桃,连耳根子、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她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猛地一把推开姐姐,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跺著脚娇嗔道:「姐姐!你……你混说什么!没羞没臊的!谁……谁要听这些话了!」
她扭过身子,再不敢看金钏儿一眼,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方才姐姐那番话,虽听不真切,那语调、那神情,却叫她没来由地心慌意乱,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她赶紧岔开话头,声音里还带著不稳的喘息:
「母亲要是知道姐姐你没死,还……还跟了这样一位贵人,定……定是欢喜得什么似的!」金钏儿看著妹妹这副羞窘不堪的模样,非但不恼,反倒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在花枝间打著转儿。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姿态慵懒,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可不是么,是该让娘高兴高兴了。等过两日闲了,姐姐就带你,还有娘,好好聚聚,说说话儿。」说著,那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意味深长地在玉钏儿身上转了一转,便移开了眼,只望著那一片烂漫的海棠花出神。
玉钏儿满脸娇羞,挣开姐姐的手,跺著脚道:「哎呀,姐姐再混说,我可真个要恼了!太太那边还等著伺候呢,我得赶紧回去,等闲了下来,再来寻姐姐说话儿。」说著,扭身便要跑。
金钏儿一把拉住她,笑道:「急什么,这会子太太正晕著,满府里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你?再说了她眼波流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姐姐方才跟你说那些,可不是白说的。你回去只管好生伺候著,太太跟前多长几个心眼儿,有什么动静,悄悄儿记著,回头告诉姐姐。咱们亲姐妹,往后在这府里,也好有个照应不是?」说著,捏了捏妹妹的手,意味深长地一笑。
玉钏儿听得心头一跳,脸上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吓的,只胡乱点点头,抽出手来,一溜烟跑了。金钏儿望著妹妹的背影,嘴角噙著笑,慢慢理了理鬓角,转身往那海棠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