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流转间,带著琵琶弦音般的幽怨与挑逗,也射向那刚刚洞开的门扉。
门扉光影里,正是那行首李师师,又是一年上元的花魁。
她甫一进门,两道目光便如实质般,与榻上那两位冷冽、幽怨的目光撞在一处,空气中「劈啪」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四溅。
三位东京城内的行首大家,几乎同时出道,压得北部群芳不敢擡头,却又斗得你死活我。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东京城「独占鼇头』的李大家到了。」赵元奴率先开口,声音娇脆如莺啼,却字字带刺。
她将那樱桃核儿优雅地吐在银唾壶里,红唇一撇,「上元夜那支《踏摇娘》,跳得可真叫一个险,险得奴家这心哟,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生怕姐姐一个不稳,跌了「行首』的金字招牌。」封宜奴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幽咽的颤音,接口道:「姐姐说的是。李大家的歌喉,我自然是佩服的,只可惜那晚风大,奴家坐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著几个音儿……似乎有些飘了?倒是我这琵琶,弦绷得紧了些,指头都磨疼了。」
她说著,擡起那保养得宜、纤长圆润的手,对著灯光假意吹了吹,那丰腴的胸脯随著动作又是一阵轻颤。
李师师面上不动声色,只那挺翘的鼻尖儿微微翕动了一下,她走到主位锦榻坐下,动作优雅,腰肢款摆,臀儿落在锦垫上,压出圆润弧线。
她理了理裙裾,露出裙下一点尖尖翘翘的绣鞋头,才擡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别姐姐姐姐的,咱们三个年岁差不多,上元斗歌斗舞,怕是有人心中气闷,堵了耳朵。至于音儿飘不飘……总好过某些人,靠扭腰摆臀、挤胸弄弦来躲一些不敢唱的高音,终究是……下乘了些。」
「你!」赵元奴柳眉倒竖,那杨柳腰肢猛地绷直。
「锵』封宜奴按弦的手指一顿,抱著琵琶的手臂紧了紧。
「哎哟喂!我的三位小祖宗!三位亲亲大家!」樊楼的鸨母薛妈妈扭著水桶腰,满头珠翠乱晃,急慌慌地从屏风后转出来,脸上堆著十二分的谄笑,肥厚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她挡在三人中间,一股浓郁的混合脂粉香气弥散开来。
「消消气,都消消气!今儿是什么日子?不久后高太尉的六十大寿!在咱们樊楼大宴宾客,点名了要请三位大家齐力献艺,表演那《霓裳羽衣》全本!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三位都是东京城顶尖尖儿的人物,一根指头都比旁人腰粗,何苦在这节骨眼上置气?伤了和气是小,误了太尉的兴致,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啊!」薛妈妈话音未落,李师师已冷冷截断:「妈妈此言差矣。高太尉既然想请,师师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太尉府何等门第?宴请的又是何等贵人?若只需一人献艺便能尽善尽美,又何必劳动一些……恩…技艺稍逊、徒有其表的「大家』前来凑数?没得拉低了席面格调。」
她故意将「徒有其表」和「凑数」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赵元奴的腰腿和封宜奴的大胸上停留了一瞬。
赵元奴气得浑身发抖,那身段更是摇曳生姿,怒道:「李师师!你休要欺人太甚!谁是徒有其表?!」封宜奴也放下琵琶,丰腴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冷得像冰:「姐姐这话,是说太尉识人不明,还是说我们二人不配登太尉府的门?」
厅内气氛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三股无形的艳光绞作一团,连薛妈妈那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她煞白的脸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门再次被推开。
另一位孙妈妈扭著水桶腰,满头珠翠乱颤,脸上堆著惊喜,肥厚的手掌里紧紧攥著一卷簇新的素笺,墨香隔著老远就幽幽飘了过来。
「哎哟喂!三位大行首!快别置气了!瞧瞧!万俟咏万俟先生!刚刚!亲自!送到我手里的!热乎的!五阙新词!」
「万俟咏?」李师师眉梢微挑,方才的冰霜略消,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顶尖行首的矜持与挑剔仍在。赵元奴那扭动的腰肢也缓了下来,红唇撇了撇。
封宜奴抱著琵琶的手紧了紧,丰腴的胸脯起伏稍平,幽怨的眸光里也多是审视。
万俟咏?词是不错,但……终究不是周美成公,能写出何等惊世之作?这些年,所谓「新词」,不过是些拾人牙慧、匠气十足的玩意儿,唱起来还不如那些听烂了的东坡「大江东去」、少游「山抹微云」来得熨帖人心。
三人心中,皆是不以为然。
孙早看穿三人心思,也不多言,只将那卷素笺「唰」地一下展开,带著献宝的狂热,几乎是杵到三位行首的眼前:「三位大家,快瞧瞧!快瞧瞧这词!万俟先生说了,不是他写的,是官家刚刚朝堂上钦点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师师、赵元奴、封宜奴的目光懒懒地落在那墨迹淋漓的词句上。只一眼,如同被无形的钩子狠狠勾住三双美眸骤然睁大,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李师师那清冷的玉容瞬间褪去所有冰霜,握著团扇的纤纤玉指猛地收紧,娇躯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词句,字字如珠玑,句句含天籁,每阙的绝妙处,缠绵处似情人舌尖舔舐心尖,壮阔处如惊涛拍岸撞入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