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不过是录词,而我……我,却是得了他亲笔赠词的人!」宝钗的心瞬间平衡了许多,忍不住遐想:「那冤家送自己的那两阙词……若他肯在落款处题上「西门天章赠薛宝钗」……那……岂不是比扈三娘那录词之功,更添一层风流雅韵?」
这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心底那点不甘彻底被甜蜜的期许取代了。
她擡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转向依旧被姐妹们围著追问的林黛玉,声音温婉:「林妹妹,西门大人上元佳节文思泉涌,一挥而就五阙绝妙好词,真是惊才绝艳。只是……他既在扬州,又与你家颇有渊源,如此盛事,难道……竞没有一阙词是赠予妹妹你的么?」
黛玉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一层窘迫的红晕。她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宝姐姐说笑了……我……我与那西门大人……不过几面之缘,何谈「赠词』?他……他那样的大人物,怎会将心思放在我一个小女子身…….」
史湘云在一旁听了,拍手笑道:「要我说啊,这赠词也得看缘分!说不定哪天,连晴雯日日在那袭灭天张身边端茶递水的,若得了青眼,也能捞到一首半首呢!那才叫有趣!」
探春闻言,却是幽幽一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向往与遗憾:「云丫头这话虽是玩笑,却也道出了实情。一个女子,能得如此才子墨宝已是难得,若能像扈三娘这般,因缘际会,得以亲手录下这注定流传千古的绝唱,将自己的名字与之相连……这……这简直是闺阁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旷世奇缘!足以名垂青史了!」「够了!」
一声饱含怒气与不耐的断喝,骤然打断了满室的议论与遐想。只见贾宝玉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姐妹,平日里谈诗论画何等清雅,如今竟为一个外头的什么「西门大人」神魂颠倒,言语间全是艳羡、崇拜,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真佛!连晴雯、什么扈三娘都扯出来了!更刺心的是,她们竞还围著林妹妹追问不休!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袭人面前,劈手夺过她手中那份还摊开著的郎报,看也不看,狠狠揉成一团,用力掼在地上!纸张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混帐东西!什么破纸烂报!也敢拿到姑娘们房里来污了眼睛!」宝玉指著地上的纸团,怒气冲冲地对著袭人嗬斥,「市井小报,专会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什么堪比东坡柳永?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全是放屁!不过是那些钻营小人花钱买来的虚名!你们……你们竞也信了?还当个宝贝似的传看议论!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袭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脸色煞白,手里还保持著递东西的姿势,眼圈立刻就红了,委屈得声音都带了哭腔:「二爷!这……这是正经从外头驿站送进来的郎报啊!经常抄载一些朝廷通传天下的大事,奴婢……奴婢也是想著姑娘们或许关心时事,才……」
「你还敢顶嘴!」宝玉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解释,只觉得袭人也跟著那些「俗物」一起昏了头,「我说是假的便是假的!以后这等污秽东西,不许再拿进园子里来!更不许拿到林妹妹跟前!听见没有!」他胸膛剧烈起伏,愤怒目光扫过被吓得噤若寒蝉的众姐妹,尤其是看到黛玉那受惊后愈发苍白脆弱的脸,心中更是又痛又急,又酸又怒,一跺脚,竟是不管不顾地掀帘子冲了出去。
留下袭人委屈的不知所措,眼泪流个不停。
黛玉凝望著贾宝玉匆匆离去的背影,纤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轻轻叹了口气。
贾母乃至阖府的盘算,她并非懵懂无知,那些藏于慈蔼眉眼后的深意,她岂会不觉?
宝玉待她,确是一片赤诚,万事迁就,处处以她为先,寻常女儿得此一人,原该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可……可这宝玉,终究脱不去那一团孩气,行事全凭心性,不知世事艰难,更不知……何时才能撑起一方天地。
思及此,心头墓地一空,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一一如山岳般厚重沉凝,带著令人心慌的安稳。
他教自己沏「黛玉茶」时的温柔。
自己被一群轻狂书生围住调笑时,他从天而降那种被保护的悸动与安心。
以及听闻贾琏代自己领父亲遗产时的霸气。
那俊朗面容上总噙著一抹似笑非笑、几分邪气的浅笑,还有那……仿佛能遮蔽一切风雨的宽阔胸膛。薛宝钗亦望著宝玉消失的方向,唇边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温声道:「已是入夜了,林妹妹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想是乏透了。大家且散了吧,让妹妹好生歇息,明日再来探望不迟。」
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妥帖周全,滴水不漏。然而心中,却不知为何,对这个林妹妹,那根警惕的弦绷得越发紧了。是因为宝玉么?薛宝钗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亦是一声轻叹,如冷月沉入深潭,无声无息。此刻远在洪州的邓氏士林大宅中。
四月夜,暖风熏得人骨软。
崔氏房中,鎏金兽炉吐著甜腻的暖香,混著水汽蒸腾。一只硕大的红木浴桶摆在当地,水汽氤氲。崔婉月熟透的身子上白腻软肉浸在温热的水中。她仰著头,靠在桶壁上,双眼迷离微阖,脸颊酡红如醉,桶中水花「哗啦哗啦」剧烈作响。
许久后,她慵懒地睁开眼,水汪汪的眸子瞥见一旁高几上的铜镜。心念一动,伸出湿淋淋、还带著情动红晕的玉臂,将铜镜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