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惶恐:「太师厚爱,学生……学生愧不敢当!只是……学生如今官不过四品,位卑言轻,恐难当太师如此期许啊!」
「四品?不小了!」蔡京闻言大笑,「四品官衔,在你身上,意义截然不同!你已不再是那纯粹的商贾白身,你已是实打实迈入了士大夫的门槛!更关键的是,你手握一路提点刑狱的司法重权,更兼有提举地方团练、协防地方之责!司法与兵权,虽非显赫大军,却是在地方上实实在在能抓人、能调动武力的根基!放眼如今这暮气沉沉的朝堂,那些只会清谈、结党、捞钱的蠹虫们,有谁能像你这般,既有泼天的胆识手腕,又有这实实在在握在掌中的权柄?」
蔡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苍凉,「老夫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但在这最后几年里,会尽老夫所能,替你挡住些许明枪暗箭!」
话已说到如此露骨的地步,大官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撩起袍服下摆,后退一步,对著端坐于椅上的蔡京,神色肃穆,整理衣冠,深深一揖到地:「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学生定不负恩师今日提点栽培之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这一拜,不仅仅是礼节,更是他正式投入蔡京门下,成为其核心臣党一员的政治宣言!
看著大官人行此大礼,蔡京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蔡京的声音温和了些许,随即话锋一转,「明日面圣,觐见官家,你有几分把握?大官人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笑容:「回恩师,不过是一些上不得面的江湖伎俩,学生已备好应对之策,当不至令恩师失望。」
「嗯,」蔡京微微颔首,「既如此,甚好。那么,明日早朝……那些从各地涌来控诉你的奏状,老夫便不再替你压著了,该放行的,就放行了。」
大官人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躬身应道:「是!学生明白!一切听凭恩师安排!」
蔡京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今晚好生在驿站待著,养足精神,静待明日早朝。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沉住气,老夫等著看你西门天章的压轴!」
大官人笑道:「必不负恩师期望!」
河北西路。
磁州左近小城。
残月如钩,挂在枯柳梢头,照著这磁州左近一座孤零零的小城。
城里头,早没了往日的炊烟人气,只有饿狗在巷子里刨食的伙窣,间或几声妇人压抑的抽噎,更添几分凄凉。
这便是那张万仙仙师扯旗造反、聚了号称十万仙兵的老巢。
城门楼子里,点著几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张万仙面皮焦黄坐在大椅上,对面站著个少年小将,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布甲,风尘仆仆,眉宇间却锁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刚毅。
这便是相州汤阴的岳飞,如今在河北西路安抚使刘翰刘大人帐下效力,做个冲锋陷阵的「敢战士』。「张头领,」岳飞开口抱拳,「小将岳飞,奉安抚使刘翰刘大人钧令,特来拜会。」
张万仙眼皮擡了擡,没吭声。
「头领心里明镜儿似的,」岳飞目光扫过张万仙身后几个头目,「这场反,起得不易。京东东路、河北西路,连著遭了大早,赤地千里,蝗虫过境,树皮都啃光了。老百姓没活路,才跟著头领出来寻口饭吃。这,是实情,朝廷也认。」
他顿了顿,见张万仙依旧沉默,便接著说下去:「可如今,朝廷的赈灾粮,陆陆续续也到了。各州府县,该安抚的安抚,该归田的归田,除了头领这处,河北山东地面上,大的乱子,基本都平了。」「头领守著这弹丸小城,」岳飞向前微倾,目光如炬,直刺张万仙,「说是拥兵十万,可粮秣几何?甲胄几副?小将斗胆估量,城里能提刀拉弓的,怕不足万人,余下的,都是拖家带口的穷苦农人。虽说你们游走在宋辽边境,来回掠夺,可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能撑到几时?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早晚是个覆灭的下场。」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张万仙心里。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小将打听过头领的过往,」岳飞语气缓了缓,「本是云游四方的道士,也替人消灾解难看病医体。若非这年景逼得人没了退路,何至于走上这条杀头的道儿?刘翰刘大人,头领想必也听过他的名号,河北地界上谁人不知?百姓都唤他「刘佛子』!最是体恤下情,清廉能干。此番遣小将来,便是给头领和众家兄弟指一条活路!」
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头领肯放下刀兵,率众归降刘大人!刘大人以他官声性命担保,既往不咎!愿归田的,发还路费田契;愿从军的,编入官军,吃一份正饷!总好过在这死地,等著官军铁蹄踏平,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