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戛然而止!
王夫人闻声猛地回头一一霎时间,如五雷轰顶!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门口站著的,不是那被她骂作小娼妇,借著绣一个鸳鸯荷包便那她撵出府的晴雯又是谁?!只见晴雯穿著一身鲜亮的银红纱衫,杏子黄绫裙,比在府中时出落得更加水灵标致,眉眼含春,肌肤胜雪,竞似吸足了雨露的花儿般滋润!
四目相对!空气都凝固了!
王夫人一张脸先是涨得血红,随即褪得惨白如纸!羞臊、惊恐、难以置信瞬间将她淹没!
她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等隐秘之地,竟会撞见这个她亲手赶出去的、最不该看见她此刻模样的人!她平日里那副端方持重、凛然不可侵犯的当家太太面孔,此刻被这双紧裹著黑丝罗袜的腿,和晴雯那双惊愕后渐渐转为讥诮的眼睛,撕扯得粉碎!
晴雯也惊呆了,樱桃小口微张,显然也万万料不到会在此处撞见王夫人。但只一瞬,那惊愕便化作了淬了冰的刀子。
她那双原本就灵动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饰地、带著极度的轻蔑和玩味,上上下下、一寸一寸地扫视著王夫人那双穿著黑丝、暴露在外的腿,那眼神,活像是在勾栏院里打量一个初次挂牌接客的粉头!「哟!晴雯眼拙,竟没瞧出是太太在此!恕罪恕罪。」她故意微微福了一福,那姿态敷衍至极,语气却似乎甜得发腻:
「太太您老人家平日里在府上,最是端方持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规矩大过天去,又是看不得妖妖娆娆,又是这个小妖精,那个小荡妇。今儿个……怎地有雅兴,亲自驾临我们这铺面了?」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像轻飘飘地扫过王夫人那双还未来得及遮掩、紧裹著黑丝罗袜的腿,又飞快地移开,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却像浸了冰:
「莫不是……今儿个府里头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小娼妇、狐媚子,胆大包天,私底下穿了这见不得人的妖物?太太您……这是亲自出来巡查、捉拿妖孽的么?」
王夫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扒光了衣服钉在耻辱柱上,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司……」晴雯从鼻腔里冷冷地挤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了然。
她再未发一言,只最后用那刀子似的目光在王夫人脸上剜了一下,便一扭那水蛇腰,转身掀帘而去。站住!」一声尖利刺耳的嗬斥猛地从王夫人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因极度的羞怒而变了调。
珠帘晃动,晴雯脚步丝毫未停,仿佛没听见。
「你!给我站住!」王夫人气得浑身乱抖,声音更高更厉,几乎破音,手指哆嗦著指向那即将消失的鲜亮背影。
晴雯脚步丝毫未停。待第二声更厉的站住响起,她才在帘边缓缓侧过身。
那张比在府里时更添了明艳的脸上,此刻不见丝毫惧色,只有冰雪般的讥诮。她眼风儿斜斜一挑,声音清脆:
「哟,太太这是叫谁呢?如今我可不是那府里头的奴才丫头,由著人小蹄子、狐媚子的乱扣帽子,说撵便撵了!」
说到这里晴雯心中一阵激动,那之前的委屈,遇上老爷后的幸运,眼泪冷不住就要倾泻下来,她强撑著冷笑,字字如针:
「太太的威风,还是留著在您那府里,管教那些守规矩的人去吧!不妨让她们看看您这黑丝罗袜!」话音未落,她再不多看王夫人一眼,水蛇腰一拧,珠帘「哗啦」脆响,人已翩然离去,只留下满室死寂和王夫人气得发颤的身影。
「你!你……好个没规矩的下作娼妇!」王夫人气得眼前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堵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她浑身哆嗦再也顾不得形象。
「你!你叫她回来!」王夫人指著帘子方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脸白得如同金纸,声音又尖又颤,「好……好无礼的贱婢!下流种子!竞敢……竞敢如此放肆!」
孟玉楼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她福了一福,声音依旧酥软:
「太太息怒,您千万保重贵体。只是……晴雯姑娘如今是我们这儿的二掌柜,管著内堂女客这一摊子事儿,她……可不归奴婢管。」
她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王夫人心上:「她归我们东家老爷亲自管著。」王夫人拔牙一咬!
早就听林太太说这家专做贵妇生意的黑丝罗袜铺子,背后是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可千万不能因为这这个下贱胚子得罪了人才是,那可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