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恭看著大官人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看身边神骏通灵的照夜玉狮子,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心头,激荡得他虎目微红。
不再言语,只是对著大官人,将腰深深弯下,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行了一个军中至重的大礼!这一刻,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
西门府门前,风雪呼啸,人马肃杀,唯有那份知遇之恩与铁血豪情,在无声地激荡。王三官、关胜、武松、朱仝等人,无不动容。
史文恭心中如沸汤翻涌,那份厚重恩遇,几欲将他淹没,行礼过后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强压下胸中滚烫的热血,再次抱拳,声若洪钟,带著恳切:
「大官人厚赐,文恭铭感五内!然则,尚有一言肺腑,斗胆请大人垂听!」
他目光如炬,扫过大官人、关胜、武松等人,最后落回大官人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沙场宿将特有的清醒与忧患:
「某自认一身马战功夫,不弱于天下骑将!纵使面对千军万马,文恭也敢单枪匹马凿穿军阵,为大人斩将夺旗!」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凝如铁:「然此番北行,方知大宋北疆竟已糜烂如斯!豪门巨室,坞堡林立,私蓄甲兵,视朝廷法度如敝屣!流民如蚁附膻,盗匪如蝗蔽野,恍若……恍若末世之象已生!」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身上,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此等神驹,在我手中,不过是让我临阵对敌少出三枪,出入闯阵多斩几颗敌酋首级!锦上添花而已!」
他猛地擡头,目光灼灼地逼视大官人,「可若此马归于大人座下,则意义迥然不同!大人乃我等主心骨、擎天柱!」
「此马神骏绝伦,足可助大人于危难之际逢凶化吉,瞬息千里!文恭可伤,可死!然大人您一一身系全局,绝不容有半分闪失!此马,当为大人护身之符,保命之甲!恳请大人收回成命,为自身安危计,为大局重,收下此马!」
史文恭这番言语,掷地有声,情真意切,字字句句不离「大人安危」与「大局为重」。
关胜、朱仝闻言,神色肃然,深以为然。
关胜捋髯颔首:「史教头所言极是!大人身系众望,安危重于泰山,此等天马,正合大人乘骑!」朱仝亦拱手附议:「大人,史教头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还请大人三思!」
武松虽未言语,看向史文恭的目光中却平添了几分敬重。
王三官儿更是激动地望向义父,眸中满是期盼。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皆劝大官人留下照夜玉狮子。
大官人望著眼前群情激昂、赤胆忠心的部属,心中亦自感动,正欲开言,一个带著浓重北地口音、怯懦颤抖的声音,却突兀地从史文恭身后那群风尘仆仆的骑士中响起:
「大……大人……诸位好汉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精瘦、裹著件极不合身的破旧皮袄的汉子,瑟缩著站了出来。他头发蓬乱如草,满面冻疮尘土,唯有一双眼睛贼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不安,正是那段三。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朝著大官人连连叩首,声音带著哭腔与急迫:「大人…好汉爷们…何必…何必如此相让此神骏…这等龙驹…天下虽稀,可…可小的还知晓几处踪迹!」
众人皆是一怔!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你是何人?」
史文恭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上前一步,指著段三回禀道:「大人,此人…便是那我等抢马,彼之失马的苦主。」
「我等抢了马后本欲放他一条生路!」史文恭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的王三官,续道:「三官见他似有几分驯马、相马的独到手段,便劝他来投效大人,随我等归来。此人一路倒也安分。」
「大人!」段三听罢,又连连叩首,「小的真名唤作段景住!那段三不过是江湖行走的化名!小的本是涿州人氏,世代以贩马、相马为业,只因开罪了北地豪强,才流落草莽……小的…愿倾尽所能,为大人效力,调教良驹!」
大官人微微颔首:「既如此,诸位随我入内叙话。」
恰在此时,人群中忽闻「呜呜呜」的闷响挣扎!
大官人又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被缚于马背之上,口中塞紧麻布,兀自挣扎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