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就好。」翟管家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雍容淡定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韩爱姐,挥挥手道:「好了,一路辛苦,还要赶路回清河,早些走吧。」
「谢翟大管家!小的告退!」来保又深深作了个揖,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出了花厅。
他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一遍一遍在脑中重复著翟大管家的话,风驰电掣般往清河县赶去。
来保的身影刚消失在花厅门口珠帘之外,那通往后宅的雕花月亮门帘子便轻轻一挑,翟管家的正头娘子缓步走了出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穿著家常的杭绸袄儿,外罩一件沉香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著根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带著几分当家主母的精明。
她方才显然在帘后听得真切。
她走到翟管家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抿了一口,眼波流转,朝著来保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老爷,这西门大官人家里的管家,倒真是个有趣的人儿。白花花的银子捧到跟前,硬是推得干干净净,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这等不爱财的奴才,倒是少见。」
翟管家正捻著胡须,闻言呵呵一笑,拍了拍自家娘子的手背,慢悠悠道:
「他若真接了我那点赏银,那是什么?若是以前,拿了便拿了,可如今他主子也是体面人了。」
「拿了,他一个西门大官人府上的管家,在我翟某人面前,就永远矮了一头,是个听吆喝、等赏钱的下人胚子!」他放下茶碗,声音低沉而笃定:
「可他今日这一推,推得好啊!虽说一口一个小人,但那是——敬!是他代表西门府上对我翟某人的一份敬重!他西门府的人,在我这儿,依旧是半个客,是体面人!这层体面,可比那几十两银子金贵多了!懂么?」
翟夫人听罢,细细咂摸了一下丈夫的话,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原来如此!这来管家,看著粗豪,这般机灵剔透,懂得维护自个和主家体面,真是难得!」
「正是此理!」翟管家捋须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欣赏,「仆人如此知进退、懂分寸,那主人…自然更是识大体、通权变的人物!看来老夫在这西门大官人身上下的注,压对了!此人,堪用,更堪大用!」
翟夫人目光一转,落在了依旧跪在厅堂冰凉地砖上、瑟瑟发抖如同风中落叶的韩爱姐身上。
小姑娘头垂得低低的,纤细的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大气也不敢出。
翟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那目光谈不上苛刻,却也绝无多少温度,仿佛在估量一件新添置的物件儿。
她侧过脸问丈夫:「老爷,那这位姑娘…您预备何时择个吉日,抬进门来?妾身也好早些预备起来。」
翟管家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他忽然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一把攥住了自家娘子搁在桌上的柔荑,轻轻抚摸著,动作亲昵,一双眼睛更是情意款款地望定夫人,朗声道:
「我的好娘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夫妻一体,相濡以沫这些年,难道你还不知为夫的心意么?」
他语气诚挚,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我翟谦此生,能得娘子你相伴左右,主持中馈,解我后顾之忧,已是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什么纳妾抬房,不过是给外头一个联谊!在我心里,有你一人,便已是足足的!」
他安抚完夫人,这才松开手,随意地朝地上的韩爱姐挥了挥,语气变得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小事:「这丫头么…年纪尚小,身量未足,眉眼也还未曾长开,看著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不过嘛,」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韩爱姐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瞧著倒还算伶俐乖巧,是个懂规矩的。」
他转向夫人,用一种安排家务事的口吻吩咐道:「娘子,你既觉得她还算顺眼,便将她带到后头去,留在你身边,做个使唤的丫头也罢。好生安置了就是。是块材料,就慢慢调理著,若是不堪用,如何处置便看那西门大官人.如何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韩爱姐的命运定了下来。
她的价值,只在于西门大官人前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