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孙胜被丢在厅中,如同街边发臭的烂泥,周遭护卫个个屏息凝神,眼神里充满了嫌恶与警惕,身体更是诚实地离他远远的,仿佛靠近一点都会沾染上晦气。
公孙胜何等心高气傲?几时受过这等如同看狗屎般的目光?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剩下满心的尴尬与无力。
大官人退后几步这才拿下帕子:「公孙道长,又见面了!」
公孙胜闻声抬头,目光先是扫过大官人身后左右那两个如同门神般矗立的身影!
左边,是那将五位绿林好手生生压制的人形凶兽。
那冈上刀风呼啸、拳劲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至今想来仍让他心胆俱寒!
右边,则是那位虽是偷袭射出的冷箭,但那一手快如闪电、刁钻狠辣的弓术,让自己几乎陷入死境,绝非寻常绿林草莽能有的本事!
此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分明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中煞神!
更让公孙胜心头剧震的是——如此两位足以横行一方的煞星、凶神!
此刻竟如同最忠诚的家犬,规规矩矩地侍立在这位西门大人身后!
低眉顺目,心悦诚服!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桀骜?分明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与臣服!
看到这一幕,公孙胜心底最后一丝不甘和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灰败的颓丧。
他苦笑著,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自嘲与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呵…呵呵…贫道…贫道真是瞎了这双招子!走南闯北,自诩窥得天机…却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公孙胜死死盯著大官人,那双原本清明的道目此刻浑浊不堪,混杂著惊惧、迷茫,更有一种面对深渊般的无措与不解。
劫掠那十万贯『生辰纲』的…竟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堂而皇之坐衙问案的『提刑官』大人!这…这任谁想破了脑袋,也万万料不到啊!」
他喉头滚动,想起昨日望见这位提刑大人算命时,那扑面而来、孽龙般翻腾的冲天紫气,恍若一片浓得化不开、完全无法窥探分毫的混沌迷雾,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望气看相术尽数搅得粉碎!
这才如梦初醒,声音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难…难怪了!昨夜贫道出发时掐指细算,分明是紫气东来,大吉大利的上上签!怎…怎会落得如此不堪境地!」
「便是劫那生辰纲时,贫道也起课卜卦,卦象分明是顺风顺水,天官赐福…却依旧栽了个底儿朝天!」
「原来…原来这一切根子都在大人您身上!」公孙胜眼中透出近乎绝望的恍然,「连那冥冥天机,都被大人您这身紫气冲得七零八落,浑浊不堪了!」
大官人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冷笑,双手背后,「少扯这些没用的咸淡!本官没那闲工夫听你啰嗦!你降了?」
公孙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降了!降了!贫道从此愿为大人门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大官人脸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浮起一层古怪至极的讥诮:「哦?你觉得…本官会信你这张巧嘴儿?」
他身子微微前倾,「空口白牙,就想让爷收下你这颗不知是仙丹还是砒霜的祸根?」
公孙胜猛地一噎,彻底愣住了。
按他先前预想的「明主纳贤」戏码,此刻这位大人不是该亲手解开绳索,温言抚慰,自己再顺势倒头下拜,从此上下相得,传为美谈吗?怎…怎地全然不是这般光景?!
大官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子:「想降为我的门下?成!给本官一个实实在在、拍得响板的理由!让爷信你是真心实意,而不是肚子里憋著坏水,等著反咬一口!」
他眼中陡然射出两道寒光,字字如铁钉砸地,「否则,爷宁愿错杀一千,也绝不养患在侧!今日便教你尝尝乱葬岗上野狗刨食的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