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正重新端起那盏茶盅,吹著浮沫,闻言漫不经心道:「嗯?何事?」
「那巷子里拿住的妖道醒了。闹腾著,非要见您不可。」武松的声音平板无波:
「哦?」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啜了口香茗,慢悠悠道,「要和本官谈什么条件?是打算献宝买命,还是想再讨价还价一番?」
武松依旧站得笔直,脸上那副惯常的冷硬表情纹丝未动,只从嘴里平平吐出几个字:「他喊著说,降了。」
噗——!!!
大官人那口刚含进嘴里的上等香片,连同几片碧绿的茶叶沫子,毫无征兆地直直喷了出去!
大官人呛咳著,一手捂著胸口,一手胡乱抹著下巴上的水渍,那张拿捏风月几分邪气的俊脸上,此刻表情精彩万分——惊愕、错愕、难以置信,还混杂著几分怀疑。
就这么…投了?难道爷我真有那传说中的王霸之气?虎躯一震,八方豪杰纳头便拜?」
大官人眉头紧蹙:「这厮…降得如此轻易?缓兵之计?暗藏祸心,伺机反噬?」
一旁的史文恭与武松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史文恭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大人,属下冷眼旁观,倒觉得…此降有七分真!」
「哦?」大官人狐疑的目光转向史文恭,「你且说说,何以见得?」
史文恭嘴角扯出一丝带著血腥气的狞笑:「大人明鉴!那妖道,纵有呼风唤雨的邪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副血肉皮囊!」
「昨夜属下已亲自『试』过他的道行。」
「属下不才,三十步外,三石强弩在手,只需给我一匹骏马,管教他贯颅如穿腐瓜!」
「纵使不用强弓,让属下进入十步之内,快马突进,一息之间,他掐诀未出,属下也有把握取其首级亦如探囊取物!这等情形下,他还有何本钱桀骜?还有何底气不服?」
史文恭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和对公孙胜现状的冷酷评估。
大官人听罢,脸上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却也被史文恭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冲淡了几分。
他摩挲著下巴,眼神闪烁:「或许…不服输在咱们那几桶『腥臊入骨』、『回味悠长』的『血水』也未可知!」
大官人站起身来:「走!多猜无意,去看看便知。」
当下领著武松、史文恭二人,大官人摇著洒金川扇儿,踱著方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护卫大院的正厅。
厅内早已肃立著七八个精壮如虎狼的护卫,个个手按腰刀柄,眼神如同鹰隼攫兔,死死钉在厅中央那个被反剪双臂、如同待宰羔羊般「请」进来的身影上——正是那昨日还呼风唤雨、不可一世,如今却道袍污损、发髻散乱,浑身散发著恶臭气的「入云龙」公孙胜!
这公孙胜的模样,著实狼狈到了极点。
护卫们显然对他忌惮极深,别说给换身干净衣裳,便是连那身沾满了血液的腌臜道袍都没敢给他扒下来!
只在厅角那个烧得正旺的大铜火炉边,将他像腊肉似的烤了大半日加一整夜,勉强算是把里外烤了个「干透」。
可饶是如此,又冲了几十桶水,隔著几步远,一股子混合了血腥、秽物、汗馊以及皮肉焦糊的沤烂恶臭,依旧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大官人刚迈进门槛,就被这股子「仙气」顶得眉头大皱,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了两三步,赶紧从袖笼里摸出一方洒了浓烈香料的锦帕,死死捂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