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苦水儿盛在各人心里头,莫说比旁人好上三分,便是好上十分又能如何,自家苦自家吃,比别人再好,自己也不会少吃一分。
香菱见众人皆默然不语,只道是自己一句话败了大家的兴头,急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抽抽噎噎道:
「都…都是奴家的罪过!奴家是个没脑子的蠢物,不会说话,惹得大娘姐姐们都不快活…奴家…奴家该死…奴家给大家磕头赔罪了…」
说著竟真个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就要往那冰冷的地砖上跪下去。
大官人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那怯弱哀婉的模样,竟比平日更添了十二分的可怜可爱,一把把她抓起:
「罢了罢了!既是过节,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老爷不怪你。只是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风在众妇人脸上一扫,带著几分狎昵,「…得罚你!晚上推球儿你可得多使把子力气!」
这话一出,席上几个妇人登时红了脸,顿时哀伤思绪淡了许多。
唯有孟玉楼初来乍到,一时没省过这推球儿是隐语,还当真是要玩什么游戏,脸上带著三分懵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大官人见气氛活络了些,兴致更高,拍案而起:「走!都随我来!等会儿回来再吃,老爷带你们瞧个新鲜景致!」
说罢,也不管众人,迳自起身往外走。
潘金莲最爱热闹新奇,又想在众人面前显摆自己得宠,第一个娇笑著起身跟上:「老爷等等奴家!」
李桂姐、孟玉楼、吴月娘见状,也只得起身;香菱擦了泪,怯生生地随在最后。
一行人出了暖融融的花厅,来到廊下。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几个美妇人不禁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锦袄貂裘。
潘金莲跺脚娇嗔:「冷飕飕的,爷要带我们看什么宝贝?再冻坏了你的小肉儿可怎么好!」
大官人站在阶前,望著后院方向,笑道:「小油嘴儿,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好景儿更要候著,包管你们看了,眼珠子都舍不得眨!」
他回头朝廊下侍立的心腹小厮平安使了个眼色。
平安会意,如兔子般蹿下台阶,一溜烟直奔后院。
那里早已搭起遮风的芦席棚子,棚下十几桌冬至酒席正吃得热闹,来保、玳安领著众家仆、伙计、帮闲、唱曲儿的粉头们猜拳行令,喧哗震天。
平安冲进去,扯著嗓子喊道:「都停了!停了!大爹要放「起轮」「流星了」!快腾地方!」
众人一听「起轮」「流星了」,顿时炸了锅。
【起轮:旋转飞盘】【流星了:冲天炮】
这些玩意儿花费不菲,几个就要一两银子,寻常难得一见。
怪叫、欢呼、口哨声四起,杯盘狼藉也顾不上了,纷纷撂下筷子,你推我搡,嘻嘻哈哈潮水般往后花园空阔处涌去,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兴奋。
大官人领著众妻妾,也移步到庭院开阔处。
女眷们裹著厚衣裳,依旧觉得寒气侵骨,不由得挤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