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金狻猊炉里,沉水香屑无声燃烧,吐出袅袅青烟,熏得满室如暖春。
外间帘轻响,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机灵的小道士,屏息蹑足蹭了进来,垂手立在门边阴影里,声音细若蚊蚋:「回————回禀师尊,外————外头————一清先生————回来了。」
林灵素眼皮也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懒洋洋道:「哦?公孙胜回来了?倒比预想的早了几日。叫他进来吧。」
那小道士应了声「是」,却又踌躇著没动,脸上露出几分古怪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
林灵素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睁开半只眼,不耐道:「磨蹭甚么?还不快去!
」
小道士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跑了出去。
不多时,只听得外间一阵窸窸窣窣,夹杂著竹杖点地的「笃、笃」声,还有衣袂拖拽过门槛的摩擦响动,甚是滞涩狼狈。
门帘儿一挑,一个人影儿几乎是跌撞著滚了进来。
林灵素漫不经心撩起眼皮—这一眼望去,直惊得他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国师真人浑身猛地一抖,险些从云床上滑跌下来!
那两个捶腿打扇的小道童也唬得停了手,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只见进来的哪里还是那位名动洞天福地、神采飞扬、被誉为「道门年轻一代第一人」、「神霄派未来砥柱」的公孙一清?分明是个刚从烂泥塘里捞出来的乞儿瞎子!
但见公孙胜眼眶乌黑,两只眼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浑浊无神,竟似真的瞎了一般!眼角嘴角俱是干涸的血迹和污垢。
一身平日里纤尘不染、飘逸出尘的鹤道袍,此刻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根临时削就、粗糙不堪的竹竿探路杖,哆哆嗦嗦地往前点著,脚步跟跄虚浮,活脱脱就是个刚遭了大难的盲眼人。
方才进门那一下趔趄,正是被那并不算高的门槛绊了个趔趄,若非竹杖撑住,怕是要摔个狗啃泥!
公孙胜跌跌撞撞进来,随即「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整个上半身匍匐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著有一句没一句的把事情经过慢慢说了一遍。
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兽炉里的香灰轻轻爆开一点微响。
两个小道童大气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炷香。
林灵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冷得瘆人,每一个字都敲在死寂的空气里:「公孙一清,」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地上那滩烂泥似的人形,有著雷霆般的震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你刚刚所说的意思是————你,堂堂道门年轻一辈的魁首,神霄派寄予厚望的栋梁之材,我道门最得意的弟子————竟叫几个上不得台面、不知死活的市井泼皮无赖————」
「————给打成了这般给打成了这副猪头狗脸的腌模样?连那十万贯生辰纲,也叫那群腌臜泼才给————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