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伯爵赶紧一把扯起还在地上发懵、浑身软得像面条的常峙节,两人虾著腰,口中千恩万谢,退出了这暖香袭人的厅堂。
暖阁内,炭火依旧无声地吐著暖意。
大官人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香菱,去大娘那支五十两现银,包好了给常七送去。」
香菱娇滴滴的应了声「是,老爷」,扭著小俏臀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堂大官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侍立在一旁的玳安。
只见这厮垂手哈腰,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装得个老实模样。偏生那嘴角抽筋似地扯动,腮帮子一鼓一瘪,活似蛤蟆憋气,一张脸都憋得走了形。
大官人嘴角一勾,懒洋洋地开口:「玳安,你这厮祠堂的青砖还没跪够?跪了一晚,倒把舌头也跪丢了?有话就放,憋在肚子里,小心憋出个好歹来,爷还得给你请郎中。」
玳安被点了名,浑身一激灵,立刻抬起头,脸上那点憋闷瞬间化作谄媚又带著点委屈的笑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大爹!那应二爷,滑得跟泥鳅似的!那湖州客商的丝,他中间必定狠狠刮了一层肥油!还有常七爷这五十两,」
「我就不信他有如此好心!」玳安撇撇嘴,一脸不屑,「就常七那鹑胆儿,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主儿,借他十个胆子,敢腆著脸皮直接伸手要五十两?」
「十停有九停半,又是那应二花子在背后抽了头份儿!这起子帮衬蔑片,专会骑墙头,两头卖乖,吃了东家吃西家,刮地皮的本事比狗舔盘子还干净!」
大官人听著,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这厮,倒是越来越长进了。」
「应二吃的就是这碗饭。没有他这钻营的劲头,没有他那张能把死人说话、
把活人说死的嘴,那湖州客商的消息,能这么顺溜地递到爷耳朵边?那常老七为何别人不找,偏心甘情愿钻进他备好的笼头里?」
大官人顿了顿:「帮闲有帮闲的道。他能从爷指缝里抠出油水,是他的本事。为人处世,顶顶要紧的,是掂量清楚自家能吃哪碗饭。锅里有饭,大家分著吃,锅才能做大,锅里才常有热乎食儿。」
「切莫眼红心热,看见人家碗里有肉,就犯浑去砸人家的饭碗!砸了人家的,你这碗就能盛满了?仔细连锅底都砸穿了,大伙儿一起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帘外:「常七么,看著是比应二老实本分,忠心,知恩图报,可他那份老实底下藏著怯懦,脸皮薄!」
「许多场面上的勾当,台面底下的腌臜事,他做不来,也不敢做。非得应二这种脸皮厚过城墙、心肠硬过铁石、浑身抹油的滚刀肉,才使得开,摆得平!」
暖阁里炭火正旺,大官人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浇旺了他胸中一团无形的火。
他目光灼灼,穿透氤氲的热气:「傅先生老了,总有退去的一日。常七年轻,识得几个字,行文也有几分规矩,倒是个意外之喜。」
「爷我这偌大的家业,日后还不知要添多少营生!帐本里的乾坤玄机,那些弯绕纠葛的关节,总得有个心明眼亮、又忠心知恩的伶俐人儿去接手。是骡子是马,且牵出去遛上一遛便知分晓。」
大官人顿了顿,接著说道:「爷我并非那等簪缨世胄,有阖族子弟济济一堂可供拣选!也不是清贵文宗,振臂一呼,天下自有无数读书人望风影从!」
「爷我有的,就是清河县这口大泥潭里,这些在泥里打滚、在刀尖上舔血的泼皮帮闲!」
「汉高祖刘邦得天下,身边站著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垂手侍立的玳安:「燕王卢绾,不过是他沛县老家一个斗鸡走狗的泼皮发小!赞侯萧何,不过是个县衙里管文书的主吏掾!平阳侯曹参,起家时就是个管牢狱的刀笔小吏!舞阳侯樊哙,一个杀鸡屠狗破落户而已!绛侯周勃,平日里编养蚕的竹器,谁家死了人,他就去吹吹打打混口饭吃!汝阴侯夏侯婴,厩司御管马的小官!」
大官人笑道:「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不都是当年沛县街面上滚刀肉似的泼皮帮闲!」
「你道那说书的口中,为何开天辟地的雄主身边,总能冒出神机妙算的军师、万夫莫敌的猛将?」
「真以为是帝星转世,将星降临辅助?」大官人摇了摇头:「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尸山血海里,跟著他们的主子一刀一枪、一步一个血印子滚出来的!犯了无数的错,累积了数不清的经验,才熬成了人精!」
他自顾自说得酣畅淋漓,唾沫横飞,全然没注意到一旁侍立的玳安。
这小厮一张脸早已褪尽了血色,脊背上的冷汗更是瞬间浸透了内衫,紧紧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