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你既非凤凰也不是龙,连个官宦人家也不是,既进了西门府的门槛儿,做了这房里的丫鬟,眉眼高低要识得,规矩体统要守著!一丝儿也错不得!」
孟玉楼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抵著冰冷的砖地,声音带著颤:「奴婢省得!奴婢把大娘的教诲刻进骨头缝儿里!绝不敢再给府上添一丝儿晦气!」
月娘见她姿态软得像滩泥,言语也恳切,脸上那层严霜才略略化开些。
她拿眼上上下下把孟玉楼刮了几个来回,忽然话锋一偏,慢悠悠开了腔,那调门儿里藏著一根看不见的探针:「玉楼……老爷他……可曾收用了你?」
孟玉楼正磕著头,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了似的,倏地抬起头,旋即「轰」地一下,从脖子根儿直红到耳朵梢,整张脸皮像烧透的炭火,连眼白都泛著羞臊的红丝。
她慌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钻进砖缝里去,脑袋死命往下垂,声音细得被风一吹就散,带著哭腔连连否认:「没……不曾!」
月娘眼皮半垂,淡淡道:「本来呢,这些女儿家的私密事,我这做主母的也不该细问。可西门府上的香火大事,终究悬在我这心坎上。」
「我且问你,你从前在杨家……那许多年,怎地……竟没个一男半女傍身?是他的缘故还是你的缘故?」
孟玉楼羞得脖颈子都成了紫棠色,声音蚊子哼哼一般:「不……不干奴婢的事……是……是他…自小体弱…」
月娘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面上依旧看不出山水,只道:「那就好。」
她略略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嗯。既如此……你便安安稳稳候著吧。等老爷回来……自然有你的分晓。」
说罢,月娘再不多看她一眼,拢了拢身上那件贵重的银鼠皮袄儿,腰肢款摆,迳自转身朝内院去了。
只留下孟玉楼一人,兀自跪在那冰窖似的青砖地上,心口擂鼓般怦怦乱撞,脸上火烧火燎的红潮退不下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腔子里翻腾,也分不清是羞臊、惧怕,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蠢动。
暮色四合,寒气砭骨。几辆骡车碾过清河县青石板街道上冻得梆硬的薄霜,发出「吱吱嘎嘎」的涩响,一路钻进沉沉的昏暗里去了。
大官人骑著一匹高头枣红马,风尘仆仆打头阵。后头跟著十几个小厮,押著沉甸甸的箱笼,吱呀作响。还有一辆青篷小油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里头坐著金钏儿那丫头。
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将落栓前挤了进来。街市两旁的铺面已次第点起灯火,昏黄的光晕在寒浸浸的夜气里晕开,人影幢幢。
西门大官人并不急著回府,马头一拨,径直奔了自家开在县前大街顶顶热闹地界的绸缎铺子。
铺面里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伙计们正吆喝著上最后一块门板。
掌柜徐直和帐房傅铭两个,还窝在柜台后头,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哗啦哗啦」翻著帐簿,清点架上堆得小山也似的各色绫罗绸缎、绒线布匹。
听得门外马蹄声脆、人声喧嚷,徐直猛一抬眼,觑见是东家回来了,「噌」地跳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一迭声地唱喏:
「哎哟喂!我的大官人!您老可算回来了!这一路鞍马劳顿,辛苦!辛苦得紧哪!」
傅帐房也慌忙丢了算盘珠儿,跟著在后面作揖打躬。
「嗯,脚刚沾地。」大官人利落地翻身下马,他把缰绳朝迎上来的小厮怀里一掼,大步流星踏进铺子。
一股子新布特有的、带著浆水气的生味儿,混著毛绒绒的暖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徐直踮著脚,压低了嗓子,带著十二分的谄媚和表功:
「大官人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杨氏布庄那些压箱底的好绸好缎,连一根线头都没落下,全数清点入库,码得整整齐齐!您老瞧瞧这成色,摸摸这厚实劲儿,啧啧啧,光这些宝贝疙瘩,就够咱们铺子那『十人成团』的杀价买卖,稳稳当当撑到来年柳树抽芽都富余!」
他搓著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大官人袍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