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探头看看是哪家贵人,却见身边的史湘云脸色微变,刚才的精明干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见湘云飞快地将那装著银两的蓝布小袋往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她甚至来不及跟徐直再多说一句场面话,只匆匆低声道了句「下次再说!」,便像只受惊的小鹿,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向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夫显然认得她,早已放下脚凳。湘云灵活地一掀车帘,纤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厚重的锦帘之后。帘子落下前,徐直似乎瞥见车内一角,铺著厚厚的貂绒坐褥,薰香袅袅。
徐直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望著那绝尘而去的华丽马车扬起的淡淡烟尘,半晌才喃喃自语,满腹狐疑与不解:
「嘶…怪事!真是怪事!这等天字第一号富贵排场的马车…这姑娘…竟还要靠卖几方手帕、接点绣活来赚这点子散碎银两?这侯门公府里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怕也比这多出十倍百倍吧?何苦来哉?」
他摇著头,百思不得其解。
——
京城荣国府门口。
西门大官人袖笼里揣著那份洒金大红名帖,心里头盘:秦可卿深藏内宅,等闲哪得见?怕是要走通那泼辣精明的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门路,方有一线指望…
猛地一阵马蹄声乱响,一辆青布围子马车,在贾府正门前「吁」地一声勒住。车帘子一掀,钻出来的竟是林如海!
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大官人笑著想上前打招呼。
可他这话儿刚滚到舌尖,抬眼远远看清了林如海的模样,后半截子词儿硬生生噎了回去,唬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月前在清河码头远远瞥见这位盐政御史时的光景:那时林如海身著崭新獬豸补服,头戴乌纱,腰横玉带,步履从容,顾盼间自有一股清贵威仪,眼神锐利如电,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架势,端的是天子近臣、新贵权要的气派!
可眼前这位……哪还有半分当日的意气风发?活脱脱似那庙里新糊的纸人儿,脸上一点血色也无,煞白煞白,比新浆的孝布还渗人。
额角鬓边全是黄豆大的冷汗珠子,顺著煞白的脸皮往下淌,把鬓发都黏在了腮帮子上,那双昔日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满是彷徨,像是刚被无常鬼勾了半条魂去,只剩个空壳子勉强撑著,与月前那意气风发的御史风姿判若云泥!
根本没有看见西门大官人,就这么脚步虚浮一头扎进荣府去,只留下「咣当」一声沉重的关门闷响。
大官人脸上那团热乎气儿瞬间冻住了,僵在当场,伸出去打招呼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瞅著那紧闭的兽头大门,再低头摸了摸袖笼里那份滚烫的名帖,两道扫帚眉拧成了疙瘩。
林如海那副恍若病重的模样,与月前那赫赫威仪简直天壤之别。
大官人对林如海印象不错,想到他病死不远,忽然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没声地顺著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西门大官人兀自对著贾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发怔,心窝子里那股子寒气还未散尽,忽又听得一阵更急更响的马蹄、车毂辘声,泼风也似由远及近,直撞耳根。
抬眼一觑,只见几辆雕鞍绣幰、气派非凡的马车,在一群健仆簇拥下,飞也似卷到贾府门前。打头那辆最是精致,朱轮华盖,耀人眼目。
车刚停稳,一个穿红著绿、水灵灵的丫头子便跳下来,手脚麻利地放好脚踏。紧跟著,帘子「唰啦」一掀,王熙凤利落地探身而出,浑身上下透著股子泼辣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