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清河县略显冷清的街衢,辘辘声响,敲碎了几分冬日寂寥。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兽炭吐著暗红火舌,融融暖气裹著薰香,直蒸得人骨软筋酥,昏昏欲睡。
史文恭端坐如钟,眼观鼻,鼻观心。
「史教头,」西门庆忽地开腔,那声音不高,却似金玉相击,硬生生刺破了暖烘烘的沉闷。
「在!」史恭脊梁骨一挺,抱拳应声,如绷紧的弓弦。
「不消多久,自与你寻得数百精壮后生!也会购上数百好马来!」西门庆眼皮微抬,两道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史文恭脸上,话锋陡然一转,沉甸甸压了下来,「这些人,日后便是你掌管的兵!」
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那层遮羞的薄纱彻底撕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勾当:「你史文恭,便是他等的枪棒马军总教头!」
西门庆身子略向前倾,炉火映得他面皮泛红,语气愈发炽热逼人:「把你那压箱底的功夫,把你在边陲沙场上挣命的真章、杀伐的狠劲儿,休藏半分,统统拿出来!「
「我要的,不是那等花拳绣腿、摆样的护院把式!要的是...你——省得么?」
这几句话虽未说出口,但史文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好似惊雷炸响!这东家图谋之大,端的骇人!远非寻常富户那般简单!
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窜起,直冲顶门,旋即又被莫名的滚烫所淹没,激得他心腔子里擂鼓一般!
更深处,却是那被骤然拔擢、委以重任的、近乎战栗的狂喜身本事,蛰伏已久,岂甘在尘埃里朽烂?
「呼」史文恭深吸一口滚烫的炉气,强压下胸中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猛地抱拳,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捏得咯咯作响:
「东家放心!某...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重托!」
「嗯,恁般最好。」大官人轻轻摆了摆手,眼皮复又耷拉下去,仿佛方才那番雷霆万钧的话语不过是闲话家常。
他倚回锦垫,闭目养神,只余一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话在暖香中浮沉:「好生去做——前程富贵,自有你的份儿。」
史文恭肚肠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眼前这位东家,年纪分明比自己小著一大截,可方才那番杀伐决断、豢养私兵、乃至随口许人富贵前程的言语,从他口中吐出来,竟如吐口唾沫般轻易,又似吃饭饮水般自然。
更奇的是,自家听著,心头非但不觉得半点突兀,反倒像秤砣落井底扑通一声,直觉得本该如此!
端的邪门!
他忍不住又偷眼觑了觑那闭目养神的新东家。
炉火映著西门庆年轻的面皮,光润里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运。
史文恭喉头一滚,一股子又涩又苦的滋味直冲上来,化作心底一声长长的喟叹:「罢!罢!合该我史恭恁般物,今栽在这等物里!」
此时京城中。
官家直挺挺在那销金帐龙床上歪著,一张脸蜡渣也似的黄,偏生又浮著层虚汗,脑袋上层层叠叠裹著白布,倒似个蒸坏了露馅儿的角黍粽子。
只露著两只眼,浑浊无光,死鱼样瞪著承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