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官家御笔亲点的「画状元」,竟非翰林待诏,亦非名门才俊,而是京东东路清河县一个名唤西门庆的商贾!
这已足够骇人听闻,更令满朝朱紫惊掉下巴的是后续一一官家竟特旨,授此商贾以显谟阁直阁!
显谟阁!那是何等清贵之地?里头挂著「直阁」衔的,哪个不是官家心腹、朝廷股肱?
太师蔡京,正一品,权倾朝野,有太合学士头衔不知是四个还是五个,没什么稀奇。
枢密使童贯从一品,掌天下兵权,有此太合学士头衔也不稀奇。
枢密院事蔡攸正三品,天子近臣,蔡太师之子,也不奇怪。
节度使种师道正二品,人称「老种经略相公」,西军宿将,实权在握,有几个学士头衔也不在话下。
但可见这「显谟阁直阁」是何等职衔?
虽非宰执之尊,品阶随实职而定,多少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两榜进士,熬白了头发也未必能摸到边的清华位置!
官家竟轻飘飘地,给了这远郊清河县的商贾西门庆!
这件事不单他们想不通,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御史也想不通。
林如海脚步灌了铅也似,沉甸甸出那朱漆宫门。
身上那件簇新的绯色官袍,叫深秋暮色一裹,竟也褪了光彩,灰扑扑如同隔年旧缎。
一张脸更是阴得能拧下三斤苦水一一今日大朝会,非但没盼来面圣的恩旨,反撞见一桩塌天祸事:官家在崇政殿后苑赏画,竟一头栽倒,昏不醒!
此刻宫门紧闭,禁军如临大敌,太医署的人影在门缝里鬼魅般穿梭,难怪九门齐闭,这皇城根儿下,连风都透著一股子铁锈般的死气!
「唉」林如海一口浊气叹出来,里头裹著说不尽的疲惫与惶惑。
此番奉旨回京述职,打上路起就透著邪性。行程催命似的赶,入了京却又被晾了多日,不得召见。如今更撞上这天崩地裂的勾当!
心头那点因回京而生的热望,早被这兜头冷水浇得透心凉。偏生方才在宫门外等信儿时,又听得几个同僚凑在一处咬耳朵,议论著另一桩奇闻一一他那清河县族亲的通家之好!
自己欣赏想要招揽过来的那位西门大官人,竟平地一声雷,被官家御笔点了「画状元」!更骇人的是,还特授了显谟阁直阁的荣衔!
「显谟阁直阁啊」林如海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一股子酸涩混著荒谬直冲脑门。
才几日不见?这西门大官人竟从个钻营市井的商贾,摇身披上了这层读书人梦里都不敢想的清贵皮!
不谈品阶,论荣耀比他这熬了半辈子资历的兰台寺大夫,竟也低不了太多!
「这世道真真是鬼打墙了!」林如海只觉得脑仁儿里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官家昏迷、西门骤贵这两档子事搅在一处,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劲儿。
心中烦闷欲呕,他信步到离宫城不远的丰乐楼,这楼高耸入云,飞檐斗拱,是汴京一等一的销金窟、消息窝。林如海约了方才朝会上几位久未碰面的同僚,想在此吃杯闷酒,吐吐胸中块垒。
可刚踏上二楼那猩红如血的波斯毡毯,猛听得头顶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这不是林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