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听得龙颜大悦,抚掌轻笑:「蔡卿果然法眼如炬,点石成金。」
他复又看向石头,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此等灵物,不知是何方水土所育?又是何人如此有心,解朕之癖,千里迢迢送到御前?」
侍立在官家身侧的大珰梁师成,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此刻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启禀万岁爷,此石名唤『神霄玉宇』,出自太湖三万顷碧波深处,采掘运送,耗费了无数人力心血。进献此宝者,乃是新晋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大人。」
一旁高俅,一听「王子腾」三个字,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这厮如今横行无忌,四处不给自己颜面不提,外甥薛蟠才打过自己儿子。自己竟然还给他抬轿子。
高球方才那番唾沫星子乱溅、舌底生莲的奉承话,此刻倒似烧红的铁蒺藜,硬生生杵在嗓子眼儿里!
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噎得他面皮紫涨,喉头咕噜作响,活脱脱生吞了一大口馊腐的隔夜饭,又似喉头塞著个粪橛子!
他脖项一缩,王八似的恨不能将自家那舌头嚼碎了,囫囵咽回肚肠里去。
阶下的蔡京,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的弧度。
他微微颔首,仿佛梁师成的话只是印证了他早已知道的事实,平静地接话道:「正是。王大人忠君体国,实心用事。京营在他治下,气象一新。」
「此次觅得此等奇石献于御前,更是其拳拳忠敬之心,天地可鉴!」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王子腾?」官家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奇石上移开,落在梁师成脸上,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又是他?前番京营整饬得力,朕记得也是他。如今又献此奇石……此子,倒是个有心的。」
梁师成连忙附和:「正是!王大人忠君体国,实心用事。」
官家嗯了一声,又问:「蔡卿,这一次『宣和睿览』之会,各处进献的书画如何了?初筛之事,定了由谁主持?」
蔡京闻言回道:「回禀官家,此乃风雅盛事,非精于此道、眼力通神者不可担纲。臣与几位学士再三斟酌,唯有时任书画学博士的米元章,由他掌眼初筛,定能沙里淘金,不负圣望。」
他顿了顿,抬眼觑了下官家神色,继续道,「如今四海承平,勋贵仰慕天颜,闻此雅集,无不踊跃。京城内外,乃至各州府进献的墨宝珍玩,已如百川归海,汇聚京城。」
「待米博士这『头道筛子』过了,精中选精的佳作,方能呈送入这宣和宝殿,于御前雅集之上,供官家您……圣目御览,亲点魁首!——又是我大宋文华盛事,必将名垂丹青,光照千秋!」
官家听罢,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神情,只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蔡京与高俅对视一眼,知道该退了,又说了许多颂圣的话,这才躬身告退。
阁内重归寂静。
官家踱回软榻坐下,端起早已温凉的茶盏,却未饮,只是看著袅袅茶烟出神。
片刻,他眼皮一撩,看向侍立如泥塑木雕般的梁师成:
「师成啊,方才蔡京说的那个王子腾……他府上送进宫的,是哪个来著?朕一时倒记不真了。」
梁师成身子立刻又矮下去三分,声音谄媚:「回万岁爷的话,是元春姑娘。原系荣国府贾家送进宫来当差的。」
「她父亲是工部营缮司的郎官贾政,母亲是金陵王家的小姐王氏。」
「元春姑娘入宫后,行事稳重,知书达理,很得各宫娘娘的意,如今在宫里当女史,是个极妥当的人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