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浓眉一拧,大步走到李三儿、来旺、来兴面前,也不言语,只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们身上的伤势、衣物的破损痕迹。他甚至还俯身,用手指捻了捻来兴破衣上沾染的泥污,凑到鼻端闻了闻。厅内落针可闻,只听得他粗重的呼吸。
半晌,武松直起身,面向西门庆,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江湖经验:「东家,依武二看来,第一:绝不是绿林好汉!」
「哦?为何?」西门庆眼神锐利。」
武松指著地上三人,语气斩钉截铁:「绿林道上,但凡立了字号、占个山头的好汉,行事自有其规矩。无非两条路:
要么『盗亦有道』,图财不害命!遇上行商旅人,劫了财物,若对方识相不抵抗,往往留几分余地,甚至丢下些许盘缠,让人能活著回去。这叫『留条后路』,也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免得官府死命追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身上的重伤:「要么,就是怕露了行藏,被官府鹰犬顺著藤摸到瓜!这等情形下,为了自保,心狠手辣些的,便会……灭口!干净利落,不留活口,让官府查无可查!这才是绿林里对付可能暴露自己踪迹的『狠手』!」
厅内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月娘更是捂住了嘴,脸色更白。
「那……流寇呢?」月娘忍不住又问。
「更不可能是流寇!」武松断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为何?」月娘问道。
「流寇?」武松冷笑一声,「那些乌合之众,裹挟流民,啸聚山林,打的是『替天行道』或『吃大户』的旗号,行事往往声势浩大,却杂乱无章。他们劫掠,只为裹腹、抢粮、夺兵器,目标多是富户庄园、官仓府库!」
「何曾见过流寇放著近处的庄子不抢,巴巴儿埋伏在官道旁,精准劫掠一支行商的骡队?还特意蒙面?还骑著快马进退有据?更口口声声指名道姓要寻大哥晦气?这分明是目标明确!绝非流寇散勇所为!」
武松毕竟混绿林好汉那一岔的,这一番剖析,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听得厅内众人,包括大官人,都暗暗点头。
大官人的脸色更加阴沉,眼中寒光闪烁,:「既不是绿林,又不是流寇……却又这么目标明确..那就是…专门冲著我来的?寻仇?」
武松点点头,指著来旺折断的胳膊和这群人身上触目惊心的淤青:「东家请看!这伙贼人,下手狠毒,分明是存心让他们吃足苦头!可偏偏……又留了他们这些人回来报信!这算哪门子绿林规矩?这『只伤不杀』,还特意留他们回来传话……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寒光四射:「这分明是故意为之!就是要让东家知道,是他们干的!就是要让东家看著这群人被打残的奴才,心头窝火!就是要……打东家的脸面!」
大官人目光如刀子般剐向地上三人:「狗奴才!你们可听到了?再给仔细想想!那伙贼囚攮,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脸蒙著看不见,手上呢?口音呢?一丝一毫都别漏掉!」
三人唬得魂灵儿出窍,筛糠也似地抖,只顾磕头如捣蒜。
那来旺到底是个伶俐虫儿,忍著棒疮钻心的疼,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想起一桩事,哭丧著脸叫道:「爹!爹!我的亲爹!小的……小的想起来了!那伙天杀的强人厮打时,袖管子甩动……露出手腕子……那皮肉上,青黪黪、花剌剌的,刺著些兽不像兽、鬼不像鬼的玩意儿!好不腌臜!」
旁边的李三儿被他一点,也如同抓著了救命稻草,急声道:「是极!是极!爹您圣明!小的也听著了!那帮贼男女呼喝起来,腔调儿杂得如同骡马市!甚么『直娘贼』、『入你娘』的汴梁官话,也有『丢那妈』的南蛮腔。」
「还夹著些俺们听不真切的鸟语……听著……听著既不是俺们清河县地道的泥腿子腔,也不像纯粹外路来的生客!」
来兴也忙不迭补充,声音带著后怕的颤儿:「爹,这群人进退像演练过千百遍!咱家护院兄弟,平日里也算条汉子,可在那等配合下,竟如同纸糊泥捏的,端的不是寻常人!」
「青黪刺字……八方杂腔……进退有度!」大官人低声说道。
这等路数,在如今这世道,可就透著些官面上的腥膻气了,寻常毛贼哪来这等章法?
他和武松对看了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