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保堆笑回禀:「回大爹的话,都在仪门外头候著呢,不敢进来聒噪。领头的张押司说了,大爹尽管消遣,不急不急,只消给他们留具囫囵尸首抬回去销差,就感恩不尽,给大爹磕头了!」
西门大官人挥了挥手:「拖出去给他们!省得污了老爷的地界儿!」「是!大爹!」来保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朝著门外一努嘴。
立时便有两个如狼似虎的护院抢上前来,一人攥住孙二娘散乱的头发,一人揪住她背后勒紧的绳索,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拽了出去。
说话间,玳安领著门外等了半天七八个粗蠢汉子,个个敞胸露怀,歪戴头巾。
这群泼皮无赖进得厅来,觑见西门大官人高踞堂上,慌忙「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口中乱嚷:「小的们给大爹磕头!」「大爹万福金安!」
西门大官人眼皮微抬,慢悠悠道:「今日这事,倒有劳你们几个,算是立了一功。」
他朝旁边侍立的玳安一努嘴:「玳安,取那封银子来,赏他们几个打酒压惊。」玳安应了声「是」,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用红纸封著的银包。
地上跪著的泼皮们一听赶紧摇头。
为首一个獐头鼠目的泼皮,膝行半步,仰著脸谄笑道:「大爹容禀!今日这事儿,说来也气煞人!都是那张二驴那杀才坏了事!他吃醉了猫尿,管不住那张破瓢嘴,竟把大爹您落脚的地界儿,透给了那母大虫!这才招来这场祸事!」
「等小的们酒醒过来寻他算帐,这驴日的早他娘的脚底抹油——溜得没影儿了!怕是躲到了其他县城!」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乱飞,连带旁边的泼皮们也纷纷咒骂起来:「千刀万剐的张二驴!」「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逮住他非剥了他的皮!」
西门大官人摆了摆手,止住众人的聒噪:「好了,一码归一码。他泄我的底,是他的不是;你们报信有功,是你们的功劳。这银子,」他用下巴点了点玳安手里的银包,「该赏还是得赏。」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只是那张二驴……哼!你们替我留个心,若是跑回了清河县,不拘用什么法子,给我『请』来!老爷要好好问问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那群泼皮一听,不仅能得赏钱,还能替大官人办差拿人,简直是天大的脸面!登时喜得抓耳挠腮,磕头磕得更欢实了,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争先恐后地拍胸脯表忠心:「大爹放心!包在小的们身上!」「掘地三尺也把那驴日的给您翻出来!」「小的们这就去撒网,保管他插翅难飞!」「定叫那忘恩负义的贼囚根子,跪在大爹面前磕头认罪!」
西门大官人看著这群如获至宝、赌咒发誓的泼皮,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玳安会意,上前将银包丢给为首的那个。泼皮们接了银子,又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你推我搡、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
白日里情景却在大官人心头翻腾,尤其那两手「没羽箭」起了大用。一念及此,他心头便如滚水般咕嘟起来,便独自穿廊过院,直奔后园的演武场。
场中一片寂静,唯有虫鸣唧唧。月光惨白,将兵器架、石锁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官人三两下甩脱外衫,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抄起一根白蜡杆哨棒,呼呼生风地舞弄起来。棒影翻飞,破空之声不绝,搅得那惨澹月光都碎了一地。一套棍法使完,身上微微见汗,筋骨活络开了,浑身是汗,那点子得意与燥热更按捺不住。
正要练那两手没羽箭,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墙头!
只见惨白月光下,一截粉团似的小白手正扒著墙头青砖,紧接著,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上来,乌溜溜的眼珠子正朝场中张望——不是隔壁的李瓶儿又是谁?
西门大官人哭笑不得,这李瓶儿压抑得是真真有些严重。他嘴角一咧,手腕一翻摘了颗葡萄,收著三分劲儿,「嗖」地一声朝著那只粉团手臂破空而去!
「哎——哟!」墙外传来一声短促娇脆的痛呼,随即便是「扑通」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重重摔落在地。接著,便再无声息。
西门大官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万没想……这一下竟打得如此实在?墙外那死寂,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坏了!莫不是失了准头,打中了要害?」大官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根下,搬过旁边练气力的石锁墩子,又拖过一张搁兵器的矮脚石桌,将石锁往桌上一墩,踩著这摇摇晃晃的「高跷」,扒著墙头就急惶惶探头望去——
墙外花家后园的小径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只见李瓶儿小小的身子软软瘫倒在青石板上,双目紧闭,粉雕玉琢的小脸苍白如纸,竟是一动不动,声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