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
这笔账，他当然算过。
在这个行当里，没有几个人算账比他还要清楚，还要快。
按照现在的体系，一批物资从滇缅公路进来，要经过七八道中转。
每一道都要扒一层皮。
账面上看，到岸价高，但真正落到自己口袋里的，并没有数字上那么好看。
而这个新方案，虽然结算价低了，但中间环节几乎为零。
损耗全部由苏联方面承担，实际到手的那部分反而更多。
最主要的是，这个方案后面还附带了一条，苏联方面愿意用部分美元或是卢布结算。
美元在国际市场上的购买力，比法币不知道稳了多少倍。
在法币一天一个价的当下，手里攥着美元，就等于攥着主动权。
卢布在当前这个时间段不是国际硬通货，苏联是严格外汇管制国家，卢布不能自由兑换美元、英镑，在国际市场上，卢布基本等于不可流通的内部货币。
甚至，法币再烂，在当前这个时间段，国际地位也比卢布高。
简单来说，法币是‘贬值的国际货币’，卢布是‘不能出国的货币’。
“好，我没有意见，但……”他点点头，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需要字斟句酌的文件，“我需要做一些修改。”
意料之中，安契耶尔点头，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外。
商业谈判就是这样，对方不会全盘接受，一定会提出修改。
关键是，修改的部分是不是在可接受的范围。
“中苏交道向来不碰现洋，你们出飞机、火炮、汽油，我们出钨砂、锑、锡、桐油抵账，差额记在莫斯科的清算户头上？用部分美元或是卢布结算？”孔祥西指着文件最后附带的结算内容，说道，“我要美元，差额用美元计价，卢布出不了苏联地界，换不来美元英镑，这账有什么用处？”
“用处大得很，这笔卢布余额不能汇回国，却能在苏联境内直接购买机床、军工设备、炸药原料……”安契耶尔语气中充满了底气，一步一步将孔祥西引诱进布置好的圈子里，“当然，你想要美元也可以，不过，英美禁运的东西，这里能买，这个世道一直在变，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法币天天跌，美元难挣，能换硬货的几张额度，比什么都稳。”
是这个道理。
但对于孔祥西这样的老金融家，美元比那些军工设备重要多了，手里拿着卢布，万一对方反悔，那这些卢布，还能不能花出去，都是未知……
他是金融官僚，不是军需官，他的第一诉求永远是可自由兑换，可跨境转移，可保值、可私藏、可洗白……
也就是说，美元能满足他的一切，卢布就不行。
而担心苏联反悔，是他对当前时局最顶级的政治感知。
一九三八年苏方对华政策摇摆极大，既援华抗日，又和日本私下谈判，还随时可能断供。
卢布记账，一旦翻脸，就是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