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一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婴儿,蜷缩在一片漆黑的土地上——因为黑白照片受颜色限制,满地的鲜血在镜头拍摄下,只能呈现为黑色——背景是断壁残垣和穿着陌生军装、面目模糊却透着狰狞的士兵身影。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
在打开文档的那一刻,一张张从历史尘埃中挖掘出的,未经篡改的原始影像,迅速排列在屏幕上。
堆积如山的尸体,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的城市。而能够在照片里出镜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无一例外,脸上都布满了绝望与恐惧。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托尼和彼得的心上。
最后定格的一张,是广角俯拍。
焦土之上,尸骸枕藉,无边无际。
背景里模糊的城墙上,依稀可见一面,在硝烟中飘摇的,沾满血污的旗帜。
“照片拍摄于1937年冬,日军侵华期间,制造的南京大屠杀事件。遇难人数总计:300000人。”
恰在此时,随着文档内容的不断展示,贾维斯夹带几分颤音的电子合成音,说出了那个令人震惊的真相。遇难人数三十万这个可怕的数字,更是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回荡,如同丧钟。
“嗡——”
托尼像是被人抽空了灵魂般,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胸口。
那里是弧形反应堆的位置,冰冷的金属圆环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灼烫着他的皮肤。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脸色铁青,眼神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显然,在这个瞬间,托尼想起了阿富汗的山洞,想起那些冰冷的刑具,想起十戒帮恐怖分子狰狞的脸……
那些曾被他视为地狱的经历,那些午夜梦回时纠缠不休的创伤和愤怒,此刻,在这些无声的黑白影像面前,在“300000”这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面前,被压缩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他个人的痛苦,在三十万冤魂无声的控诉下,轻飘得像一粒尘埃!
那不是虚构的电影,不是遥远的传说。那是曾经真实发生在这颗星球上的、由另一个国家机器推动的、针对平民的系统性屠杀!是彻头彻尾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反人类的暴行!
而罗杰·索恩顿……
那个老牌的能源巨头……
为了保住自己肮脏钱袋子的老混蛋,竟敢用这种,沾满了三十万人鲜血和冤屈,象征着人类历史上最深重罪孽之一的影像!拿去恶意篡改!充当抹黑、攻击他们新能源计划的武器?!去煽动那些不明真相的民众的恐慌?!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心感直冲托尼的喉咙,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比莱利话语里更冰冷、更狂暴、更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那不是针对商业竞争对手的愤怒。
那是但凡心存良知之人,都会对这种人性最深处,最卑劣、最无耻之恶的终极憎恨!
显然,正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才让托尼完全能够理解,遇难者们在临死之前,怀揣着何等的绝望与无助。从而对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遭遇,感到阵阵钻心的痛楚!
与此同时,彼得早已僵在原地,脸唰的一下,迅速失去了血色。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地狱般的景象,胃里翻江倒海。
最终,还只是个十五岁孩子的彼得,到底没能忍住。抓过一旁的垃圾桶,将头埋进去,大口大口呕吐了起来!
呕吐的声音,在此刻空旷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少年人无法承受的生理性战栗。那剧烈的声响,让人不禁担心,彼得会不会把胃都给翻出来。
直到最后,肚子里空空如也,实在没什么能吐的了,只剩下灼烧喉咙的酸水。
彼得这才扶着冰冷的金属实验台边缘,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额发。
作为纽约的好邻居,阻止过无数起犯罪事件的彼得,也亲眼见识了平行宇宙的莱利,是如何被“自己”给“害死”的。让彼得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人性的黑暗与扭曲。
但直到今天,彼得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还是太低估了莱利的保护欲。
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位兄长,为了让自己继续相信,世界是美好的,而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究竟给自己抵挡了外界的多少黑暗面。
更是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过这种,已经彻底越过了人类道德底线,最为纯粹的恶意!
哪怕是自诩恶魔的圣主,和这群畜生对比起来,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善良了一点!
“托尼先生……莱利……他现在……”
短暂喘息之后,勉强恢复说话能力的彼得,声音虚弱得发飘,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无法忘记,莱利最后那句话里,淬炼的冰冷杀意。
更无法想象,此刻的兄长,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独自承受心灵煎熬的画面。
“别担心,孩子。”
托尼猛地抬手,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制止了彼得的话。
随后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间,看着彼得那双被恐惧和担忧填满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一字一句地说着。
奈何声音低沉沙哑,失去了往日里的慵懒俏皮。像是砂轮在打磨钢铁,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你的父亲莱利,虽然整天嘻嘻哈哈,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但他的意志力与自制力,比任何人都要坚强。他既然没有当场撕碎那些蛆虫,就说明他守住了底线。而愤怒和杀意……只不过是人之常情。”
说着,托尼的眼神掠过彼得,投向屏幕上那两张无声控诉的照片,眼底的寒冰又厚了一层,
“尤其是面对那种畜生的时候。”
话音落下后,托尼拍了拍彼得的背脊,示意彼得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会。
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里所有的恶心和怒火都压下去。
再睁眼时,眼中酝酿的风暴,已经被强行压缩、凝聚,沉淀为一种更加可怕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那不是放弃,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精准打击的能量。
“贾维斯。”
托尼的声音恢复了某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