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刘鄩又缓缓坐了回去,声音已恢复平静:“都退下吧。”
二人却仍跪着没动,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夜若退下,很多话,便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也正在这时,堂外又有脚步声近。
一名家仆来报:“夫人到了。”
紧跟着,门外帘影一动。
进来的,是姜氏。
其后,则跟着花见羞。
姜氏年纪已不轻,衣饰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旧钗。若论容色,自早已过了最好的时候,可那种经年累月掌家、随丈夫辗转军中与州府、见多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却非寻常妇人可比。
至于花见羞,则年轻得多。
她原本便生得极好,眉眼间自带一种柔婉之气。只是眼下这份柔婉,被连日来的兵围、惊惧与无可奈何折磨得淡了许多,反倒多出几分近乎清冷的白。
二女入堂,先行礼。
姜氏抬眼看向刘鄩,眸中无泪,声音却极稳:“夫君,妾身都已知晓。”
刘鄩沉默片刻,道:“你知道什么了?”
姜氏看着他,轻轻道:“知晓城外已围死,知晓凤翔无信,知晓明日之后,大约便要见真章了。也知晓——夫君今夜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家常。”
这番话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没有偏。
刘鄩心口微微一震,他这一生不算儿女情长之人,纵是与姜氏相伴数十年,很多时候也更多是将其视作能安后宅、稳族中、料理家计、于他无后顾之忧的一位贤妻。
真要说什么甜言蜜语、温柔缱绻,实在少得很。
可越是如此,此刻看着面前这位陪了自己半辈子的妻子,他心里那股子压得极深的东西,反倒越发翻涌。
他沉默良久,终是站起身来,朝姜氏深深一拜。
这一拜,堂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姜氏更是眼眶骤红,忙侧身欲避:“夫君不可——”
刘鄩却并未起身,只沉声道:“这一拜,谢你数十年相伴。”
“刘某戎马半生,家中、族中、内外诸事,多亏有你。”
“是我,亏欠你。”
这一句话出口,姜氏眼底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究还是轻轻碎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抿着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