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荡然一空。
有那么片刻都如遭雷击，懵然回不过神来。
这一日险象环生，一环扣着一环，将将扣到了宋莺儿头上，宋莺儿还没有缓过来，下一刻又扣到了宜鳩头上。
是棋盘已经动了，不知道哪一环就要突然扣到自己头上来。
天色将暝，我在这十一月大凶日的风雪里，突然想到一个看起寻常，却又十分要命的问题。
——从荆山下别馆出发，至云梦泽，至木石镇，至象行山，至长岭，至江陵，再至郢都城外，一晃过去竟也有那么久了，有近三个月，近一百日了。
这一百日一面也不曾见宜鳩，甚至连他的消息都没有听过几回，我在公子萧铎面前，高低上下也在不断转变。
有时贵为恩人。
有时贱为家妓。
有时似乎也有温情，然大多时候却又沦作囚徒。
可不管在什么样的境地，好似也并没有牵肠挂肚地忧心过我的幼弟宜鳩。
我问自己——小九，你叩问自己，你从前为何不必对唯一的幼弟提心吊胆，牵肠挂肚呢？
这是为什么。
心里满满的，然而仍一遍遍叩问自己，这一样是我回避至今，却为何从不敢直面一个答案。
——是因了，宜鳩在竹间别馆，到底是安全的。
而我在心里，也的确是相信公子萧铎吧？
是我潜意识里选择相信了公子萧铎，相信宜鳩在别馆会被护得好，因而不必悬悬在念，忧心如捣。
那么，我为什么会相信他呢？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毕竟他是亡国之敌，待我也实在不算好。
然如宋莺儿说的，不管你怎样冒犯、行凶、背弃，他都没有杀了你，便是不在近前，也从来没有弃了宜鳩。
在此之前，宜鳩在竹间别馆被养得好好的，连大表哥来，都没有传出关于宜鳩不好的消息。
一双手下意识地紧攥一起，攥在一起的时候，才察觉手心里鼓鼓囊囊，还有我一直想要护住的东西。
适才，这蜜糖一直在我手中，连摔下马车，落下快马，又丢上马车，这几次三番，都不曾丢下。
我望着前头高据马上，腰悬帝乙剑的人，那人还是从前的模样，好似什么都变了，却仿佛什么也都没有变过。
纷纷暮雪使他髻发须白，血依旧还在，那是万岁殿楚成王萧璋的罪证，是诸公子之首浴血的勋章，那是他将去讨伐万岁殿的控词与铁证。
他不是他，他也还是他。
我仍旧还是没有一点儿长进，又经了这么多的事，见了那么多的人，却仍旧还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什么时候才能见众生，见自己。
我还远远没有到这一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