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一听“子孙满堂”四个字,浑身打了个哆嗦,心底顿时凉半截,宝钗宝琴既已出门,他哪还有半分耐心去见薛姨妈。
再者,若是见了薛姨妈,勾起她那些老派话头,又要絮絮叨叨说些生儿育女,做爹尽责的混话,那可要活活膈应煞他。
他连忙上前一步,急道:“莺儿姐姐且慢,先不必回话,我想着先去荣庆堂,给老太太请了安,回头再来瞧姨妈也不迟。”
说罢不等莺儿应声,宝玉转身匆匆离去,脚步踉跄,急步如飞,竟有几分狼狈之态,莺儿望着他背影,忍不住噗嗤一笑。
掩着嘴自语道:“姑娘真是个女诸葛,不知何时学的能掐会算,连宝二爷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举动,都能猜得半分不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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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一路脚步踉跄,往荣庆堂方向而去,心底的苦闷,如潮水般涌来,满心都是哀哀怨怨,翻涌着思而不得的悲戚娇嗔。
自己竟这般福薄命浅,好不容易才得休沐,借给老太太请安由头,才能来趟西府,费尽心机绕路,不过想见宝姐姐一面。
更要紧之事,见一见那貌如天仙的琴姑娘,怎上天这般作弄人,偏生让自己见不着,这二人哪里不好去,偏巧去了东府。
她们难道竟不知,东府的门槛,哪是自己能迈过的,自己就这么一点心愿,他们都不愿意成全,这些人当真都这般狠心。
贾琮已去那劳什子边关出征,即便人都不在府中,竟还要这般坑害自己,当真是祸害不浅,平白误了自己一腔清白情义。
宝玉这般想着只觉得鼻尖发酸,脚步愈发沉重,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心底翻来覆去怨怼,连周身景致都黯淡了几分。
不多时便到荣庆堂,掀帘进去一看,堂中竟冷冷清清,只有老太太孤零零地坐着,王夫人陪在一旁,元春也只端坐其侧。
往日环绕左右的姊妹,莺莺燕燕的娇娆,竟一个都不在,连三妹妹探春都不见人影,宝玉满是哀怨的心,顿时碎了一地。
他心中暗自悲愤,若不是那玉被老爷收了,让他失了一生依仗,没了宣泄抒怀的由头,他定要将那尊贵衔玉好好摔一场。
好教众人都瞧瞧,自己衔玉而生的金贵身子,怎容得旁人这般轻慢不疼惜,他们怎么都不会心疼的,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宝玉心中这般颠三倒四狂想了一阵,那股子委屈放浪,才稍稍压下去几分,正怔忡间,忽觉一道目光,似正落自己身上。
抬眼一瞧,正是大姐姐元春,那目光瞧着虽也柔和,可眉尖却微微蹙着,眼波明艳的盈盈深处,已显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宝玉心中一凛,想是太太告诉大姐姐,自己曾往她院里去寻,偏生大姐姐并未遇着,大姐姐是精明人,岂能不起疑心的。
宝玉知道长姐聪慧通透,什么事都瞒不了他,顿时有些心虚,方才意气风发的狂想,如风吹散的轻烟,收敛得无影无踪。
连自己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垂眸敛息,端着丫鬟递来的热茶,一味往嘴里猛灌着,不敢再与元春的目光对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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