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单骑冲阵、能在乱军之中斩杀明军主将的悍勇，早已被岁月磨平；当年那句“宁死不降”的决绝，也在日复一日的征战与困顿中渐渐褪色。
没了当年的悍勇，多了几分对安稳的渴望。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厮杀的少年将军，肩上扛着的是数万部众的生计，心里念着的是不再让他们流离失所。
南京城的繁华，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个城市的景象，更是一种“不必再打仗”的生活的象征——那种能让部众放下刀枪、拿起锄头，让孩子不必再为战事哭泣的安稳，或许早已悄悄住进了他心里。
宴席过半，纳哈出已有了几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乃剌吾的肩膀，说起当年一起征战的日子，语气中满是怀念。
乃剌吾趁机再次劝说，纳哈出只是笑着喝酒，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李骜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笃定：纳哈出归降是迟早的事，现在缺的，只是一个让他放下所有顾虑的契机。
或许是一场彻底的心理攻势，或许是一个能保全他名声的仪式，甚至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他说服自己。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纳哈出命人安排乃剌吾一行在营中歇息，自己则独自一人回到王宫，对着先祖的牌位枯坐。
李骜跟着随从回到住处，关上门后，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
“大将军，接下来咱们怎么做？”乃剌吾一脸恭敬地看向李骜。
对这位明军主帅，乃剌吾异常尊敬。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二十七岁便执掌大将军印，调度指挥二三十万大军，将辽东战局梳理得井井有条，一路从辽东诸城打到金山，逼得纳哈出近乎绝境。这份资历与能力，便是在人才辈出的明廷，也足以让人侧目。
而且，李骜还敢孤身随他前来金山大营。
要知道，这里是纳哈出经营多年的老巢，麾下尚有近十万部众，潜藏的凶险不言而喻。
可他却毫无惧色，仅以副使身份混入随从之中，这份敢于以身涉险的魄力与临危不乱的气度，就远非寻常将领可比。
在乃剌吾看来，这般胆识与格局，早已超越了年龄的界限，难怪能得朱元璋如此信任，将北伐重任交托于他。
此刻见李骜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乃剌吾便知他已有计较，只静静等候吩咐，不敢有丝毫催促。
思索片刻之后，李骜笑着开口道：“将军在这金山大营，应该有不少的亲朋故旧，趁着这段时间，不如重新联络来往一番。”
听到这话，乃剌吾顿时眼睛一亮，立刻反应了过来。
李骜这是要他借着旧友的身份，在营中暗中活动——与那些昔日袍泽叙旧，既能打探他们的真实想法，也能不动声色地散播明廷善待降将的消息，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瓦解他们的抵抗之心。
尤其是那些与他交好的将领，本就对纳哈出的坚守心存疑虑，经他一番劝说，定会动摇得更快。
“大将军英明，末将明白了。”乃剌吾躬身应道，心中对李骜的计谋愈发佩服。
这步棋看似简单，却能精准击中金山大营的软肋——利用人情世故渗透防线，比正面施压更有效。
他只需借着探望旧友的名义，便能将明廷的诚意与归降的好处传遍营中，让那些犹豫的人彻底倒向大明，届时纳哈出即便仍有执念，也会因众叛亲离而不得不降。
李骜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感慨。
昔日辽东猛虎，也不得不服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