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是大事。”老朱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可这银子从国库出，人力难道也要朝廷调拨？莫说百万劳工难征，单是从江南运粮到贵州，路上就要耗去三成！”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奢香夫人与刘淑贞也变了脸色。
皇帝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是不开道筑路，劈山架桥，那子民怎么走出十万大山？
“陛下……”奢香夫人喉头发紧，她想起当年丈夫带着八百山民，用最简陋的藤索和凿子，在娄山关开出半里便道，那些摔死在峭壁的年轻人，下葬时指甲缝里还嵌着红褐色的山石，一时间心都在发颤。
“陛下，贵州的山路吃人啊！我们愿出十倍人力，只求朝廷能给些铁凿、火药……”
刘淑贞也咬牙表态，没有丝毫犹豫。
她们比谁都清楚，这条连接大山与中原的路，不仅是用砖石铺就的通衢，更是万千贵州子民挣脱蒙昧、拥抱文明的唯一希望。
若此时功亏一篑，那些在绝壁上摔得粉身碎骨的开路先锋，那些蜷缩在茅草屋里等待教化的孩童，都将继续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群山之中。
眼见气氛有些紧张，李骜适时插嘴道:“征用劳力太过麻烦，水西水东两部精壮汉子足有十万，不如朝廷出粮饷、派工匠，水西与水东出人出力。”
“毕竟这些山路险道，外头的匠人来了也难摸清地势，唯有本地的山民，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处该凿石，哪处该架梁。”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李骜这话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朝廷出钱粮，土司出人力。
老朱听后欣慰地看了李骜一眼，不过嘴里却不饶人，笑骂道:“兔崽子，合着朕出真金白银，土司出力气，最后得利的还是贵州百姓？”
怎么，连这都不满意吗？
李骜心中暗笑，这分明是帝王惯用的驭下之术。
朱元璋怎会算不清修路的长远收益？不过是要在两位女土司面前立威，逼她们主动加码。
毕竟两位夫人的心意再明显不过，如朱元璋这等老狐狸哪里看不明白，所以接下来她们肯定会被拿捏了。
你堂堂大明皇帝，欺负女人算怎么回事？
他正要开口周旋，结果冷不丁感受到了老朱不善的眼神，立刻就闭上了狗嘴。
朱元璋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那是被看穿心思后的恼羞，却又带着几分对晚辈通透的赞许。
奢香夫人立刻进言道:“陛下，路修通了，贵州的子弟才能走出大山，见识中原的繁华。”她抬头时，眼中闪烁着恳切的光芒，“只要能让子孙后代不再困在这山沟沟里，便是水西四十八部倾尽全力，也绝无二话！”
刘淑贞也紧跟着表态，愿意倾尽全力调动人力。
见此情形，老朱顿时心情大好，表面上却依旧眉头紧锁。
良久之后，他才勉强开口。
“既如此，那就依你们，工部核算钱粮，火药器械按需支取。”
眼见皇帝陛下松口，两位夫人顿时大喜过望，殊不知她们被皇帝陛下算计得死死的。
奢香夫人再次开口道:“陛下，贵州子弟亦有报国之心，望陛下准许我族子弟参加科举，入仕为官。”
这个条件，甚至都不算是条件。
朝廷为了安抚人心，就算她们不提，也会这样做的。
“准了。”皇帝陛下含笑点头，“贵州子民亦是我大明子民，自当一视同仁！”
奢香夫人与刘淑贞对视一眼，同时跪下行大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二人在此立誓，愿世世代代守护大明西疆，绝不负陛下圣恩！”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李骜不禁感慨万千。
老朱啊老朱，真不是个东西，连女人都欺负！
明明高兴得合不拢嘴，还装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呸，不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