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知道他有家,有妻女。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是她早就被告知的。可真正看到这一幕,那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情感冲击,还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起自己那个牺牲的丈夫,想起他临走前留给她的那枚铜簪。她把情报藏在里面,就像林默涵把思念藏在照片里。他们都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人,用假装的平静,掩盖着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情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压抑,习惯了和他保持着那半尺的距离。可此刻,看着他如此深情的侧影,她忽然觉得,那半尺的距离,其实比海峡还要宽。
她该进去吗?还是该退出去?
她犹豫了。如果进去,可能会打断他难得的真情流露,让他难堪。如果退出去,这碗面凉了,他更没东西果腹。
就在她进退维谷的时候,林默涵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迅速将照片塞回口袋,脸上那抹脆弱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疏离。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谁?”
“是我。”陈明月推开门,脸上已经挂上了一贯的、温顺而略带疲惫的微笑,“沈先生,我煮了点面。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她走进来,将面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台还带着余温的发报机,又扫过林默涵微微泛红的眼角,什么都没问。
“有情况?”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织毛衣的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林默涵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他刚才失态了。在陈明月面前失态了。她是他的同志,也是他的掩护妻子,他的任何软弱,都可能成为敌人的突破口。他刚才差点犯了大忌。
“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端起面碗,却没什么胃口,“刚发完报。一切正常。”
陈明月“嗯”了一声,低头织着毛衣。那是一件小号的男式毛衣,她已经织了半个月,准备等天气冷了给他穿在里面。针脚细密,是她偷偷学的他的尺码。
“今天是中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大陆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
林默涵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云翳遮掩的月亮,正挣扎着透出一点清辉。
“月亮是同一个。”他低声说,“只是看月亮的人,心思不同罢了。”
陈明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动了起来。“是啊。秀芝姐……她一定也在看月亮。晓棠也该懂事了,会问爸爸去哪儿了吧。”
她没有直接说“你女儿”,而是用了“晓棠”,用了“秀芝姐”。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是一种无声的体贴。她在告诉他,她理解他的思念,她记得他家人的名字。
林默涵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陈明月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忽然觉得无比愧疚。她也是个女人,也渴望正常的家庭生活。却因为他的任务,被困在这方寸阁楼里,扮演着一个虚假的角色,还要承受他真实的情感宣泄。
“明月。”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明月织毛衣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时的冷静和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怜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沈先生说哪里话。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选择。能和你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做事,我不觉得苦。”
她说的是实话。从丈夫牺牲那天起,她就发誓要继承他的遗志。能和“海燕”这样传奇的情报员并肩作战,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她的荣幸。只是,这份荣幸里,掺杂了太多她不该有的私心。
“任务归任务。”林默涵放下筷子,语气郑重起来,“这份情,我林默涵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