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机场的跑道灯在凌晨三点准时熄灭。
林默涵站在大稻埕码头的一间废弃仓库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一沓从气象局内部流出的潮汐观测记录。纸张边缘沾着咸腥的海风气息，墨迹被潮气洇开了一角。
他盯着其中一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花莲港，农历二月初三，高潮位四点二米，低潮位零点六米。"
铅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是他的习惯——每当大脑高速运转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寻找节奏感，就像弹钢琴的人在无形的琴键上练习指法。
"陈先生？"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林默涵没有回头，只是将铅笔放下，用指尖抹去桌上散落的橡皮屑。"来了？"
江一苇从仓库后门的阴影中走出来，身上穿着军情局机要室的灰色制服，领口的铜扣擦得锃亮。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眼下有两片青灰色的阴影——自从将那份"台风计划"的坐标交给林默涵之后，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魏处长昨天晚上又加班到凌晨。"江一苇靠在木箱上，声音沙哑，"我给他送咖啡的时候，看见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台湾东部海岸线图，花莲港的位置打了三个红圈。"
林默涵的手指停住了。
三个红圈。这不是例行标注。魏正宏做事向来谨慎，一张地图上标记超过两处可疑地点，就意味着他在布一个局——把猎物赶进他认为最安全的那个方向，然后关门。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江一苇咽了口唾沫，"'这条鱼已经咬钩了，就看他敢不敢收线。'"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传来淡水河的流水声，偶尔夹杂几声夜航船的汽笛。林默涵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仓库破损的木板缝隙，望向东方——那个方向，隔着中央山脉，是花莲港的所在。
"他知道我拿到了坐标。"林默涵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结论，"但他不知道我有没有识破。"
"你怎么识破的？"
这个问题江一苇问过不止一次。每次林默涵给出答案，他都会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庆幸自己选对了人，又恐惧于这个人看穿一切的能力。
林默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仓库角落的一个铁桶旁，从里面抽出一卷晒得发黄的《台湾渔业年报》。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通过海关的朋友一份一份搜集起来的。每一期都记录了全台各港口的潮汐数据、水深测量报告和航道疏浚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按住一行小字。
"花莲港，主航道最低通航水深五点一米，仅限排水量三千吨以下舰艇通行。"
江一苇凑过去看。
"台风计划中，参与演习的舰队包括'重庆号'巡洋舰和两艘'阳字号'驱逐舰。"林默涵继续说，"'重庆号'的标准排水量是七千二百吨，吃水深度六点四米。就算在高潮位时，花莲港的水深也只有四点二米——差了两米多。"
江一苇愣住了。
"两米……"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的重量，"你是说，舰队根本不可能开进花莲港？"
"不是不可能，是极其危险。"林默涵合上年报，"军舰进港需要至少一米的安全余量，否则底舱会搁浅。除非魏正宏疯了，否则他不会让'重庆号'冒这个险。"
"那他为什么要在情报里把花莲港标为集结点？"
林默涵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
"因为他想让我相信，台风计划的真正目标是花莲。如果我信了，就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东海岸，忽略真正的集结点——基隆或者高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