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宏在张启明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脸。”
张启明没有接。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恨我吗?”魏正宏问。
没有回答。
“其实你不用恨我。”魏正宏自顾自地说,“要恨,就恨这个世道。要恨,就恨那些把你拖下水的人。他们给你钱,给你希望,让你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他们没告诉你,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把手帕塞进张启明手里。
“从现在开始,你为我工作。表面上,你还是基地文书,还是那个孝顺母亲的好儿子。暗地里,你要继续和‘海燕’联系,但所有情报,都要先经过我的手。明白吗?”
张启明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死灰:“我娘......”
“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明天就会去台南。所有的医疗费用,由军情局承担。”魏正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保证她长命百岁。但如果你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张启明懂了。
“我配合。”张启明听见自己说。那声音陌生得不像他自己的。
“很好。”魏正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为地下党做事,是为了什么?理想?信仰?还是仅仅为了钱?”
张启明沉默了很久。
“为了我娘能活下去。”他低声说,“也为了......更多人的娘,能活下去。”
魏正宏笑了。那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抓过很多地下党。他们每个人都说,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但结果呢?”他摇摇头,“结果是他们自己死了,他们的家人遭殃了,而他们想拯救的那些人,日子还是一样苦。”
“所以你们国民党就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张启明突然反问,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的光。
魏正宏的笑容消失了。
“至少,我们能让你娘过上好日子。”他冷冷地说,“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张启明还瘫在地上。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然后,他看到了那枚基地文书专用章,就掉在桌脚边。
铜制的印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章面上刻着“中华民国海军左营基地文书处”的字样,庄严而肃穆。
三个月前,当他第一次用这枚章,盖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出入证明上,换取“海燕”给的医药费时,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正确。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代价。
他爬过去,捡起那枚印章。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一直冷到心里。
窗外,夜色深沉。海的那一边,大陆的方向,有一颗星星突然闪了一下,然后隐没在云层后。
就像某些刚刚熄灭的东西,再也亮不起来了。
张启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