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的说书人换了章节,讲到“苦肉计”,声音洪亮地描述着周瑜打黄盖的场景。沈墨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迅速思考着应对方案。
如果张启明已经招供,那么“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这条信息很可能已经泄露。魏正宏是出了名的多疑谨慎,他不会立即动手抓人,而是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更多人上钩。
“我们的‘茶叶供应商’知道这事吗?”沈墨用暗语问,指的是台北的苏曼卿。
“还没通知。但‘供应商’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最近有陌生面孔在铺子周围转悠。”老吴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沈老板,我觉得风向不对,咱们是不是该避一避?”
沈墨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雨夜中的高雄港灯火稀疏,远处的军舰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接触张启明时的情景——那个年轻人紧张得手指发抖,但说到母亲的病时,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
“他母亲的医药费,我们支付了多少?”沈墨突然问。
老吴愣了一下:“按约定,先给了二百银元,说好完成任务后再给三百。出事前三天,我刚把第二批钱送去,他母亲还让我带话,说儿子遇到贵人了...”
话音未落,茶楼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沈墨和老吴同时看向窗外——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茶楼门口,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为首的那人撑着黑伞,仰头看向茶楼二楼,雨夜中看不清面容,但沈墨认出了那个身形。
魏正宏。
几乎在同时,茶楼后门的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墨从窗缝往下看,小巷里出现了更多黑影,呈扇形向茶楼包抄。
“我们被围了。”老吴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别动。”沈墨按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镇定,“枪一响,就坐实了。”
楼下的说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茶客们慌乱的议论声。紧接着,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上楼。
沈墨的大脑飞速运转。魏正宏亲自带队,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相当程度的证据。但既然选择在茶楼围捕而不是直接闯进贸易行抓人,说明他还没有完全确认“沈墨”就是“海燕”,或者说,他想在公开场合制造某种效果。
是试探?还是已经确定了?
雅间的门被推开,不是他们这间,是隔壁。特务粗暴的喝问声传来:“证件!全部拿出来!”
老吴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滴在桌面的表格上,晕开了钢笔字迹。沈墨却突然笑了,他端起茶壶,给老吴续了一杯茶。
“吴科长,别紧张,例行检查而已。”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足够让门外的人听见,“咱们做正经生意的,怕什么?”
话音刚落,他们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穿深蓝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镶银手杖。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雅间内的每一寸空间,最后定格在沈墨脸上。
正是魏正宏。
“打扰二位雅兴了。”魏正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军情局办案,例行检查,还请配合。”
他说话时,身后的两名特务已经走进雅间,开始搜查。一人翻看老吴的公文包,另一人检查沈墨带来的那卷账本。
沈墨站起身,做出生意人常见的谦恭姿态:“长官请便。不知是在查什么案子?我们做生意的,最怕沾上官司。”
魏正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像是在审视一幅画作的细节。然后,他慢慢踱步到窗边,看向窗外雨夜中的码头。
“沈老板常来这喝茶?”魏正宏突然问。
“偶尔。这里的铁观音不错。”沈墨回答得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