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阿辞的父亲。
他娘也是被卖来的,被活活打死在那条逃跑的路上。
他识字,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却一辈子困在这个吃人的山坳里,活成了他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的拳脚曾经把她打进地狱,但自己确确实实比村子里的女人们过得好......
一开始他也经常给自己买肉吃,宠着自己,只是后来自己跑了几次后他就变成和村子里其他人一样了,再后来阿辞出生后,他又变回来了。
他的笨拙和卑微,又让她在今天夜里,说不出那句“我恨你”。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你恨我。”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还是买了那块布。还是每天絮叨那些琐碎的收入。还是会在院门口张望她回来晚了的身影。还是会在有人欺负她时,把人家打到下不了床。
这不是爱。
爱这个字太干净,太纯粹,配不上这种扭曲的关系。
这只是……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间低矮砖瓦房的门槛上,抱着自己四岁的儿子,心里翻涌着一些她理不清的情绪。
恨。
可悲。
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不是原谅。永远不会是原谅。
只是在这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几年之后,她第一次看见,那个把她推进深渊的人,原来也是一个人。
一个被毁过的人,一个毁了她的人,一个可恨的人,可悲的人,渺小的人,蠢笨的人。
一个也会怕老、怕死、怕孤独的人。
一个把全部指望都押在阿辞身上的人。
一个说“等我死了,房子地都留给你们”的人。
一个说“再等等好不好”的人。
江莹莹把脸埋进江锦辞的头发里。
她没哭出声。
只是抱着他,在这月光下,坐了很久。
屋里,石老汉的鼾声如雷。
屋外,母子俩依偎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有狗吠,有虫鸣,有山风吹过榆树梢的声音。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整个石坳村一片银白。
江锦辞靠在江莹莹怀里,望着那轮月亮。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江莹莹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忽然笑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他额头上。
“妈妈一定会带你逃离这个地狱的,一定不会让你.....重复你爸的悲剧,一定!”
屋里。
石老汉的鼾声似乎停了一瞬。
又继续。
只是眼泪顺着他的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然后滴落在了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