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若有所思,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之前在生死刹那虽短暂触碰到破虚的边,但那种状态转瞬即逝,他不是次次都能靠临阵突破续命的——真正的力量,从来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
出发定在两天后。临行前夜,沈清鸢一个人坐在竹屋外,把仙姑玉镯取下来,对着月光擦拭。玉镯上有几道细纹——是圣殿崩塌时震出来的。她用指腹反复摩挲那些细纹,从玉镯里溢出来的微光照亮了她半张脸,神情里有哀伤,更有决绝。
楼望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
“在担心?”
“嗯。”沈清鸢没回头,“玉镯能修复,但我怕的是另一件事。古籍上说,三玉同修需要三个人的心念一致。稍有动摇,共鸣就断了。你们我放心,可我自己……”她把玉镯重新戴回手腕,站起来面对他,“楼望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沈家当年为什么会被灭门。归根到底是因为秘纹。秘纹指向龙渊玉母,而龙渊玉母是玉石界的能量源头。谁掌握了这股力量,谁就能统治整个玉石界。我们沈家守护秘纹几代人,到头来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你说,我们这么做值不值得?”
楼望和没有直接回答。他在她旁边坐下,把青竹杖横在膝上,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缅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出手帮我击退了万玉堂的打手,用的就是仙姑玉镯。那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说了一句话——‘我帮的不是你,是这块玉。’”
“你还记得这句话。”
“记得。”楼望和侧过脸,“你一开始护的是玉。后来你护的是我,再后来你护的是寻龙盟。你护的东西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沉。其实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头比往前走更难。”
沈清鸢眼圈微红:“你这人,真是——说的话总是这么不中听,又让人没法反驳。”
“从小我爹就骂我这臭毛病。”楼望和笑了一下,“他老人家说,楼家迟早坏在这张嘴手里。”
沈清鸢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收敛笑意,望着远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神情一点一点沉下来。她正要说点什么,楼望和手里的青竹杖忽然点了一下地面。
竹杖传回来的震动——有人,不止一个,从东面过来,速度很快。
沈清鸢同时侧头,玉镯微光一闪:“不是黑石盟的人。气息不邪。但——”她眯起眼,“功力不弱。”
竹林簌簌,三道身影跃入院中。当先一人白发苍髯,身形高大,落地无声。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抱着一把古琴,女的腰间挂着一串铜铃。
“老朽玉族遗民,白眉。”白发老者拱手,“这位是楼望和楼先生?”
楼望和起身抱拳:“在下楼望和。这位是沈清鸢沈姑娘。不知前辈深夜到访,有何见教?”
白眉老者目光深邃如古井:“听闻楼先生正在寻找冰飘花玉髓,而且——”他顿了一下,“楼先生的透玉瞳,似乎遇到了瓶颈。”
楼望和眉头微挑:“前辈怎么知道?”
“因为老朽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白眉老者直言不讳,“从你们进入滇西开始,老朽就注意到了。你们在找玉虚圣殿,在对抗黑石盟,在寻找龙渊玉母。这些事,跟玉族的存亡息息相关。所以老朽决定,在你们出发去鬼哭巷之前,见你们一面。”
沈清鸢温声道:“前辈请坐。”
白眉老者在石凳上落座,那对年轻男女站在他身后,警觉地扫视四周。沈清鸢借着月色看清他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忽然惊觉——那不是岁月的刻痕,是玉脉的纹路。这位老者身上有秘纹的气息,是玉族的正统传人。
“老朽此次前来,有两件事。第一,送给你们一件东西;第二,告诉你们一件事。送的东西是玉族的信物——‘通心玉’。这东西没有攻击力,也没有防御力,它只有一个用途——让佩戴者之间心意相通。”他从怀里取出三块拇指大小的玉石,放在桌上,“你们要去鬼哭巷,那地方最大的危险不是玉兽,也不是黑石盟,而是人心。活体玉脉会干扰人的神智,让你们看到幻觉,听到幻音,分不清真假。而最致命的幻觉,是让你们彼此猜疑。”
楼望和、沈清鸢和秦九真互看一眼。
“三块通心玉,你们每人佩戴一块,便能不受幻觉侵扰。”白眉老者捻须一笑,指指自己,“至于老朽要告诉你们的事——”他脸上沟壑骤然一深,“黑石盟已经在鬼哭巷布下天罗地网,夜沧澜本人三天前进了鬼哭巷,至今没有出来。”
楼望和眼神一凛:“夜沧澜亲自进去了?”
“鬼哭巷深处有玉族遗留的上古玉髓母矿,冰飘花只是表面的衍生矿石。真正的玉髓母矿蕴含的能量极其庞大,夜沧澜想借玉髓母矿的能量,催熟他的邪玉傀儡。你们去鬼哭巷是温养玉瞳,他是去拿整条矿脉的命。老朽时日无多,已无法随你们同去。玉族凋零至今,所剩无几,但哪怕只多护住一寸矿脉,也算对得起先祖。这三块通心玉,是老朽身上最后的玉族之物了。”
那抱琴的青年忽然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在下白子期,白眉长老最小的弟子。愿随楼兄一同前往鬼哭巷。”
“三师兄——”挂铜铃的女子急了,拽住他的袖子。白子期按了按她的手背,转头对楼望和说:“我自幼在矿道里摸爬滚打,鬼哭巷的地形我比九真兄更熟。况且有通心玉在手,我负责向导,你们专心破境,彼此有个照应,也多一分把握。阿遥她——”
“我也去!”那叫阿遥的女子一跺脚,瞪了白子期一眼,“有危险就想甩开我,你也真是够了。”
白眉老者仰头哈哈大笑,笑完摆摆手转身面向众人。该说的都已说完,剩下的路要由年轻人自己走了。他拄着一根玉杖,在夜色里走得极慢极稳,每走一步,杖头就轻轻点一下地,那节奏和玉脉搏动的频率完全一致。
他不是在走路。他在听矿脉的心跳。
白子期目送师父的背影,低声对楼望和说:“师父修行七十年,一直在等有人能继承玉族的道统。他选中了你们。”楼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人分队出发。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加上新加入的白子期和阿遥。五人每人怀里揣着一块通心玉,温温热。
秦九真头前开路,阿遥断后,白子期居中指路。出谷不久便进入密林,五个人压低身子在林间穿行。鹰嘴崖的哨卡是第一道关口。沈清鸢轻声说了句“我去看看”,几个起落已隐入崖壁阴影。不消片刻她从高处掠回,压低声音说:“明哨一个,暗哨两个,左边岩缝里有块探出来的巨石,是死角。我们从那里翻过去。”
秦九真咧嘴一笑:“沈姐你眼睛比鹰还尖。”
阿遥冷冷瞥了他一眼:“那是你没见过玉族巡山术。”
“是是是,阿遥姑娘说的是。”秦九真立刻服软。白子期在旁轻笑摇头,显然对师弟这个憨直的性子早就习惯了。
一行人摸到鹰嘴崖下,借着半人高的灌木作掩护,依次从探头岩侧翻过崖口。暗哨倚在岩壁上一动不动,居然睡着了。阿遥把荷包里的迷香粉收了回去,哼了一声:“走。”
过鹰嘴崖,下陡坡,便是黑龙潭。潭面一望无际,水色深黑,映出对岸峭壁上几点晃动的火把。秦九真蹲在潭边皱着眉,楼望和忽然按住他肩膀。
“水底下有人。”
秦九真屏住呼吸。潭水太黑,岸上根本看不到水下。但楼望和的透玉瞳虽然没完全恢复,对气的感知却比从前更敏锐。他指向潭心偏左的位置:“那里,两个。右岸还有三个,潜在芦苇荡里。”
沈清鸢略一思忖:“子期,这附近有没有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