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刚被征召入伍,才训练了一天的年轻后生,被一刀砍中大腿,他倒在地上,却在蛮兵低头查看的瞬间,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喉咙,用牙齿,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血肉。
一名负责搬运物资的民夫,看到战友被围攻,抄起一根扁担就冲了上去,胡乱挥舞,竟也砸翻了一名蛮兵,然后被数把弯刀淹没。
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
他们只是不想家园被毁,不想身后的妻儿父母,沦为蛮族刀下的冤魂。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城墙的砖石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粘稠的血液汇成细流,从垛口的缝隙间滴滴答答地落下。
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甚至形成了一道血肉构成的斜坡。
云州守军的伤亡,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阵亡超过一千五百人,伤者不计其数。
能站着的,几乎人人带伤。
城中的青壮,在刘太守含泪的动员下,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一批批地补充上城墙。
他们甚至不懂如何格杀,只是被告知,用手里的东西,对着爬上来的敌人,狠狠地捅,狠狠地砸。
夜幕,终于降临。
在付出数千人的伤亡后,蛮族大营终于鸣金收兵,结束了这一天疯狂的进攻。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活下来的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一个个瘫坐在血泊中,靠着同伴冰冷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李万年拄着霸王枪,站在尸堆之上。他的百炼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脸上溅满了敌人的血,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赢了今天。
但代价,是近两千条鲜活的生命。
“大人……”赵铁柱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西城……西城墙,快撑不住了。守城的弟兄,加上民夫,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李万年沉默。
他看向东面,孙德旺手臂上缠着粗布,显然受了不小的伤。
北面,李二牛正一脚踹在一个哭嚎的年轻士兵屁股上。
“哭你娘个蛋!给老子站起来!把死人身上的甲扒下来穿上!明天还得接着干!”
整个云州城,所有的兵力,所有的物资,所有的意志,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夜里,蛮族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彻底休战。
他们派出一股股的小部队,在城下大声叫骂,时而放几轮冷箭,时而敲响战鼓。
他们不求杀伤,只为骚扰。
不让城墙上的守军有任何喘息之机。
这是一种残忍的心理折磨。
李万年看着城外跳动的火光,听着那断断续续的鼓声,他知道,哈丹在等。
等城中守军的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精神,被彻底耗尽。
然后,在明天,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年轻、疲惫、沾满血污却依旧倔强的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北城墙。
“弟兄们,怕吗?”
无人回答。
“援军,就在路上。”李万年继续说道,“四十万大军!只要我们再守住一天!不,半天!他们就能到!”
“到时候,这帮城外的狗杂种,一个都跑不了!”
“你们今天流的血,死去的袍泽,都能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再守一天!”
死寂的城墙上,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豁口钢刀。
“有!”
他的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有!”
“有!”
“干死他娘的!”
绝望中,被强行点燃的希望,化作了最后的,也最疯狂的战意。
李万年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
所谓的“不日便到”,一直是个未知数。
次日,天色微明。
云州城就像一个被折磨了一夜,流尽了鲜血的巨人,仅凭着最后一口气,屹立不倒。
城墙上,每一个活着的士兵和民夫,双眼都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得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