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道红白相间的光带,像是流动的河流,在城市的血管中奔涌着,不知疲倦地流向四面八方。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感到一种清醒的舒适。
她望着那片流动的光河,忽然想起了季枫云。
季枫云。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时候,她的心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季枫云是她在省城师范大学读书时的同学,不同系,她学中文,季枫云学物理。他们是在一次学校组织的支教经验分享会上认识的,当时季枫云作为物理系的学生代表,分享了他去贵州山区支教一个暑假的经历。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晒得有些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理工科男生特有的、简洁而清晰的逻辑感,但在讲到那些山区孩子的时候,他的声音中又会多出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质感,像是坚硬的岩石之间的缝隙中,生长出来的那些柔软的、绿色的苔藓。
那次分享会结束之后,苏茵茵主动走到他面前,跟他聊了几句,聊了关于支教的事情,聊了关于山区教育的事情,聊了关于那些孩子的眼睛和笑容的事情。他们聊了很久,从下午聊到了傍晚,直到礼堂的灯亮了又灭,工作人员来催他们离开,他们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从那以后,他们渐渐熟悉了起来,偶尔会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聊一些关于教育、关于理想、关于未来的事情。季枫云对她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得很清楚。他说:“茵茵,你是我见过的,最像老师的人。不是那种站在讲台上讲课的老师,而是那种——你会让人想要跟着你走的那种老师。”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他:“那你呢?你是什么样的人?”季枫云想了想,然后用一种认真的、带着少年特有的笃定的语气说:“我是那种,会想要为你修好所有实验器材的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回荡着,被风吹散,落进了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树叶之间,消失在了那个夏天的深处。
毕业之后,季枫云去了省城的一所中学教物理,苏茵茵则回到了星辰山,回到了这所她曾经以为只是短暂停留、却最终留了下来、再也没有离开过的学校。他们之间的联系渐渐少了,从最初的每周一次电话,到后来每个月一次,到后来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再到后来,连微信都很少发了。不是感情淡了,而是两个人都太忙了,忙着备课,忙着上课,忙着批改作业,忙着应付各自生活中那些琐碎的、消耗精力的、但又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他们像是两条朝着不同方向奔流的河流,在某个交汇点短暂地相遇、碰撞、融合,然后又各自沿着自己的河道,朝着不同的方向,奔流而去,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只能从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感知到对方还在那里,还在流淌着,还在向前奔涌着,没有干涸,没有停滞,依然在各自的河道中,保持着流动的姿态。
她站在天桥上,望着桥下那片流动的光河,在夜风中,她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省城师范大学的林荫道上,笑着对她说“我会为你修好所有实验器材”的男生,看到了他穿着白色T恤、晒得有些黑的脸庞,和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那一排整齐的白牙。她忽然有些想给他打一个电话,听一听他的声音,问一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问一问他还在不在那所中学教书,问一问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来星辰山看一看,看一看她教书的这个地方,看一看那些她每天在课堂上面对的学生,看一看那些她曾经在信里无数次提起过的、山间的晨雾和傍晚的霞光。
但她没有拿出手机。她只是站在天桥上,在夜风中,安静地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像是将某些未说出口的话,随着那口气一起呼了出去,留在了天桥上空,被夜风带走了,飘向了某个她看不到的方向,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之中。
她从天桥上下来,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回了那家招待所,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里洗漱完毕,然后回到二零三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盖上了那床洗得有些发硬的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和行人低低的说话声,在夜色中,那些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覆盖在城市的睡眠之上。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吊灯,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那盏吊灯投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安静地栖息在天花板上的、沉默的飞鸟。她的脑海中,季枫云的面孔和声音,像是被夜风翻动的一页书页,在黑暗中缓缓地翻过,露出了背面那些被时光模糊了的字迹,依然可辨,依然清晰,但在夜色中,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让人心跳加速、让人辗转难眠了,而是变成了一种微凉的、带着淡淡怀念的情绪,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淌着,像是一条在夜色中缓缓流动的、映着月光的小溪,不再汹涌,不再奔腾,只是安静地流着,流向某个她不知道的方向,流向某个她总有一天会到达的地方。
她翻了一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市声的陪伴下,缓缓地、安稳地,沉入了睡眠。
苏茵茵挂断电话之后,在清晨的微光中站了片刻,话筒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里,带着一丝温热。她将那张记着传呼号码的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帆布包的内层,然后转过身,朝着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赶上了最早一班回县城的班车。车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赶早去县城卖菜的农民和两个抱着行李的年轻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将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漫上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温暖的、带着金粉的淡橙色,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一颗颗被随手撒在路边的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