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346高地上,梁三喜倒在他怀里,从胸口掏出那封信和清单的最后一刻。
那个铁打的汉子,临死前,还在为这620块钱,念叨着自己的婆娘和娃。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嫂子,这620元,是三喜哥的账。我们替他还。”
写完,他停顿了。
他似乎听到了梁三喜在耳边憨厚的笑声:“营长,等俺立了功,抚恤金应该就够了……”
祁连山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他另起一行,继续写道:“另外三千元,是钢铁先锋营全体弟兄,给侄子读书用的。这是命令,必须收下。”
落款,没有祁连山,只有三个字。
——钢铁营。
行长接过汇款单,看着上面那杀气腾腾的字迹,手都抖了一下。他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祁连山独自坐在室内,从内袋里,摸出了那封信。
信是玉秀嫂子托村里老师代写的,字迹工整。
“营长,你好。三喜的信,俺收到了。部队派人送来的,还有抚恤金。”
“领导说,三喜是英雄,给俺们家门口挂了光荣牌,红色的,可好看了。”
“俺不识几个字……老师说,三喜是为了国家死的,死得光荣。俺也这么觉得。”
“营长,你别挂念。俺爹娘身体还硬朗,娃也懂事。俺会把娃拉扯大,让他读书,让他学他爹,当个好人。”
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哭诉。
通篇的文字,平静得像沂蒙山里的一潭深水。
可祁连山知道,这潭水下面,压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这个在死人堆里能枕着尸体睡觉的男人,此刻,却被这几行质朴的文字,刺得心脏一阵阵痉挛。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