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应天府的繁华与罪恶一同吞噬。
城东钱府,灯火通明。
丝竹乱耳,酒肉飘香。
这里没有宵禁的肃杀,只有推杯换盏的靡靡之音。
户部侍郎钱谦端坐在主位,脸色红润。
他手中捏着一只极品的白玉酒杯,手指随着乐姬的节奏轻轻敲击桌面。
“诸位。”
钱谦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的主人,有六部的实权官员,有江南豪族的代言人,也有翰林院的清流名士。
“今日这杯酒,当饮。”
钱谦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为了大明,为了社稷,也为了……那即将倒台的妖人。”
众人心领神会,脸上露出矜持而得意的笑容。
“钱大人高义!”
“若非钱大人运筹帷幄,我等还在那范隐的淫威之下苟延残喘。”
“正是,那范隐推行新政,名为富国,实则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一名身穿青色儒衫的老者愤然起身。
他是江南张家的族老,家中良田万顷,最恨范隐清丈土地。
钱谦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激起一阵病态的亢奋。
“范隐一倒,陛下便如断一臂。”
钱谦眯起眼睛,眼缝中透出一丝贪婪与野心。
“陛下出身草莽,不懂治国之道。”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我们这些圣人门生来治理的。”
“昔日宋室,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那是何等的盛世?”
“如今陛下受奸人蒙蔽,设锦衣卫,重用武夫工匠,简直是倒行逆施!”
厅内气氛瞬间被点燃。
“共治天下!”
“恢复祖制!”
“废除商税,重开海禁(指由士族垄断的走私)!”
众人借着酒劲,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欲望尽数宣泄。
角落里。
一名正在添酒的仆役低着头。
他的手很稳,酒水没有洒出一滴。
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他的另一只手在袖中飞快地划动。
一根特制的炭笔,在一张巴掌大的桑皮纸上留下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证。
就在这时。
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名家丁。
“老爷!老爷!大喜!”
家丁跑掉了鞋子,脸上却挂着狂喜。
钱谦眉头微皱,佯装不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何喜之有?”
家丁喘着粗气,跪倒在地。
“龙江港那边传来的消息!”
“有渔民看到,海面上出现了几艘破破烂烂的大船,正往港口那边挪呢!”
“听说是……是那郑和的船队!”
厅内瞬间死寂。
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钱谦更是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流了出来。
“破破烂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