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船厂,黑烟滚滚。
数个巨大的烟囱耸立在江边,如同几根黑色的巨柱,直插云霄。
浓烈的煤灰味混杂着桐油的辛辣,再裹挟着江风送来的咸腥,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是大明工业最初的味道。
也是野心燃烧的味道。
码头上人头攒动,数千名水手身着崭新的号衣,列队整齐,但气氛并不热烈。
甚至有些凝重。
哪怕是再精锐的锦衣卫,面对那无边无际、吞噬过无数性命的茫茫大海,腿肚子也有些转筋。
“听说了吗?那海里有大如山岳的巨鲲,一口就能吞掉整艘宝船。”
“何止!听说到了极东之地,海水会像瀑布一样落入无底深渊,连人带船摔得粉身碎骨。”
“咱们这次去,怕是有去无回啊……”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末端蔓延。
恐惧像瘟疫,比黑死病传播得还快。
站在高台之上的礼部侍郎钱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朱元璋身侧,躬身下拜。
声音凄厉,却足以让周围的文武百官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三思啊!”
“圣天子不涉险地,更不该劳民伤财行此蛮夷之举!”
“如今军心浮动,将士畏战,此乃天意示警!”
“范隐此獠,名为帝师,实为误国奸佞!他这是要拿着大明的好儿郎,去填那无底的海眼啊!”
钱谦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渗出血迹。
一副死谏的忠臣模样。
周围的几个腐儒也跟着跪下,一片哀嚎。
朱元璋面无表情。
他手里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眼神阴鸷地扫过底下那些瑟瑟发抖的水手。
若是依着他以前的性子,敢乱军心者,早就拖出去剥皮实草了。
但他没动。
他在等范隐。
范隐站在“镇远号”巨大的蒸汽明轮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黄铜仪器。
听到钱谦的嚎叫,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吹了吹仪器透镜上的灰尘。
“先生。”
朱元璋看向范隐,语气平淡,“钱爱卿说,这是天意。”
范隐笑了。
他这一笑,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漠然。
如同看着一只在井底聒噪的癞蛤蟆。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
脚步声不重,却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钱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礼部侍郎。
“钱大人,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读出了个‘怕’字?”
钱谦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你懂什么!圣人云……”
“闭嘴。”
范隐淡淡打断。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那是他在大秦,陪着嬴政坑杀六国余孽时练出来的。
钱谦喉咙一哽,竟被吓得忘了词。
范隐转身,面向那数千名面带惧色的水手。
他举起手中的黄铜仪器。
阳光下,那复杂的刻度盘和精密的反光镜,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你们怕海?”
范隐的声音经过铁皮喇叭的扩音,在龙江上空回荡。
“因为你们觉得海是未知的,是混沌的,是不可控的。”
“但在我眼里,海,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澡盆。”
底下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觉得这位帝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