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死寂如渊。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那是此前嫪毐叛军留下的余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人。
曾经权倾朝野、号称“仲父”的吕不韦,此刻发髻散乱,官袍上沾染着尘埃。
他低垂着头,脊背不再挺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嬴政手持沾血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槽缓缓滴落。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群臣的心头。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刚刚亲政便展现出雷霆手段的年轻君王。
嬴政的目光冰冷,杀意在眼底翻涌。
只要他手腕一抖,这大秦的相邦,便会身首异处。
吕不韦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侧方走出。
脚步声不急不缓,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滞。
范隐。
他走到嬴政身侧,轻轻按住了嬴政提剑的手臂。
嬴政侧目,眼中的杀意微微一滞,那是面对范隐时特有的温顺。
老师。
嬴政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范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前几位重臣听得清清楚楚。
杀了他,陛下便是刻薄寡恩,毕竟他曾有功于先王,亦有恩于陛下。
嬴政眉头微皱,握剑的手并未松开。
范隐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让他活着。
活着看陛下如何扫灭六国,活着看陛下如何超越他的格局。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剥夺权力,让他作为一个无能的旁观者苟活,比杀了他更痛苦。
此为,诛心。
嬴政眼中的红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清明。
哐当。
长剑归鞘。
嬴政转过身,背对吕不韦,声音冷漠如冰。
传寡人诏令。
吕不韦,免去相邦之职,削去文信侯爵位,收回河南洛阳十万户封地。
全场哗然,却无人敢出声。
嬴政顿了顿,挥手招来一名内侍。
赐酒。
内侍端着一个托盘颤抖着走上前,盘中放着一杯色泽浑浊的酒液。
鸩酒。
群臣心中闪过这两个字。
终究还是要死吗?
吕不韦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年轻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嬴政身旁,面色平静的范隐。
他惨然一笑。
成王败寇,理当如此。
吕不韦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端起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