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内一片死寂。
往日里震耳欲聋的打铁声消失了。
那种能将人皮肤烤得干裂的热浪也退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深秋刺骨的寒风。
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冷铁锈味。
数十名赤膊的工匠垂着头蹲在墙角。
他们手中的铁锤无力地垂落在地。
熄灭的炉膛黑洞洞的。
仿佛一张张嘲弄的嘴。
正在无声地吞噬着大秦刚刚燃起的军工希望。
一名身着锦衣的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院中央。
他用手帕捂着鼻子。
似乎这里的空气会污了他高贵的肺腑。
此人正是吕不韦府上的二管家。
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抬着几筐散发着霉味的劣质木炭。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从内堂走出的范隐。
“范先生,相邦大人听闻天工坊断了炊,特意命小人送来些‘心意’。”
他脚尖踢了踢那筐烂炭。
黑灰腾起。
呛得周围工匠一阵咳嗽。
管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相邦大人说了,咸阳城内的煤铁商路近日有些‘拥堵’,怕是三五个月都通不了。”
“这几筐炭虽说是府中烧剩下的,但好歹能把这炉子热一热。”
“毕竟,国之利器,非一人可私造。”
“无米之炊,终究是个笑话。”
这几句话说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讽刺。
四周工匠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眼中喷出的怒火恨不得将这管家烧成灰烬。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吕不韦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在大秦,他掌握着经济命脉。
他让谁生,谁就生。
他让谁死,谁就得死。
哪怕是秦王看重的帝师,离了他的煤铁,也不过是个废物。
范隐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怒意。
他甚至还带着那一贯的温和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深邃得让人心寒。
范隐走上前。
伸手抓起一块烂炭。
指尖微微用力。
劣质木炭瞬间化为齑粉。
黑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替我谢过吕相邦。”
范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这份‘厚礼’,范某记下了。”
“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管家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