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空气,比那晚的毒气还要凝重。
范隐咽了口唾沫,视线艰难地从李云筝那根修长的、正在把玩匕首的手指上移开。他确信,只要自己回答错一个字,这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就会插进他的腰子。
“怎么不说话?”
李云筝随手将那“猪脸面具”扔在床头,发出一声闷响。她今日穿了一袭黑金凤纹的长裙,并未束发,只是随意挽了个簪子,慵懒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权势感。
“殿下……”范隐干笑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微臣好去接驾。”
“接驾?”李云筝似笑非笑,凤眼微眯,“接驾是用巴雷特,还是用这种要把人闷死的猪头面具?”
“那是防毒面具,高科技。”范隐纠正道,随即眼神一肃,“殿下既然来了,应该看到了。慕容野疯了,我要是不出手,这神都就是一座死城。”
“所以,本宫该谢谢你?”
李云筝身子前倾,那张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岁月的绝美脸庞逼近范隐。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范隐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寒意的幽兰香。
“你救了北齐,成了万民敬仰的英雄。”李云筝的声音低柔,却像毒蛇吐信,“但你有没有想过,楚国的立场?你是我大楚的工部侍郎,却成了北齐的救世主。若是陛下知道了,你猜,他是会赏你,还是砍了你?”
这是一个送命题。
范隐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李云筝这种级别的政治生物,绝不会因为所谓的“人道主义”而感动。她只看利弊。
“殿下,格局小了。”
范隐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一个混乱、死绝了的北齐,对大楚有什么好处?那是死地,是瘟疫之源。但一个活着的、却欠了我们天大人情的北齐,才是最大的金矿。”
李云筝目光一闪,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继续编。”
“慕容野烧了国库,带走了所有金银。现在的北齐皇室,穷得连耗子都含着眼泪搬家。”范隐指了指窗外,“女皇齐明月虽然掌权,但没钱,她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安抚百姓?这时候,谁有钱,谁就是北齐的‘太上皇’。”
“你想让大楚出钱?”李云筝嗤笑,“本宫带来的五万黑骑军,是来接收地盘的,不是来扶贫的。”
“不,不是大楚出钱。”范隐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是‘借’。用我的名义,用四海商行的名义。我们可以借给北齐钱粮,但抵押物嘛……可以是矿山,可以是盐税,甚至可以是这神都的半壁江山。”
李云筝的动作停住了。
她深深地看着范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外室之子。以前她只觉得这小子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无赖,想杀了给女儿挡灾。但现在,她在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一种比武力更可怕的东西——资本的贪婪与掠夺。
“软刀子割肉,兵不血刃。”李云筝收起匕首,轻轻拍了拍范隐的脸颊,语气变得暧昧不明,“我的好妹夫,你这心,比本宫还要黑啊。”
“过奖,随您。”范隐谦虚道。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让原本暧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月婵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换回了一身胜雪的白衣,脸色虽然苍白,但那股一品宗师的出尘气质却更加锋利。
看到坐在范隐床边的李云筝,月婵儿脚步微顿,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出去。”李云筝头也没回,淡淡道,“本宫在教训晚辈,闲杂人等回避。”
作为大楚最有权势的长公主,她习惯了发号施令。
但月婵儿不是她的下属。
“这里是北齐驿馆。”月婵儿走到床边,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清冷,“该出去的是你。”
滋滋滋——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带闪电。
一个是权倾天下的妖艳魔女,一个是武力绝顶的高冷圣女。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范隐觉得自己像是夹在两块钢板中间的奥利奥,随时会被压碎。
“这谁啊?”李云筝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月婵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哦,我想起来了。北齐那个只会打架、脑子不太灵光的圣女?怎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准备以身相许了?”
“不知廉耻。”月婵儿冷冷吐出四个字,手中寒气凝聚,周围的茶杯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想动手?”李云筝毫无惧色,反而挺了挺胸,气场全开,“你动本宫一下试试?信不信本宫那五万黑骑军,踏平你的天池山?”
“好了好了!”
范隐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拉住李云筝的袖子,又给月婵儿递了个求饶的眼神。
“都是一家人,打打杀杀多伤和气。”
“谁跟你是一家人!”两女异口同声,随即又互相厌恶地别过头。
范隐头疼欲裂。他看向门口,发现范明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手里还抓着把瓜子,一脸“吃瓜吃到撑”的兴奋表情。
“范明!滚进来!”范隐怒吼。
范明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跑进来:“哥,那个……北齐小皇帝来了,在前厅候着呢。说是来借钱的,急得都快哭了。”
李云筝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冷酷的政治家。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范隐。
“既然生意上门了,那就起来干活。”她瞥了一眼月婵儿,冷哼一声,“圣女既然这么闲,不如去给本宫倒杯茶?毕竟,接下来我们要谈的,可是你们北齐的卖身契。”
月婵儿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她知道,李云筝说的是事实。现在的北齐,没有任何底气跟大楚硬刚。
“范隐。”月婵儿看向范隐,眼神复杂,“你会帮我们的,对吗?”
范隐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放心。”他穿上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这个人,最公道了。”
……
**驿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