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里没有风，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仲贤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药香。
范明警惕地挡在范隐身前，手里的空糖瓶子攥得嘎吱作响，像是一把随时准备砸出去的锤子。
“陈伯父，这里没外人。”范隐拍了拍范明的肩膀，示意他放松，然后自顾自地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您刚才说，我这步棋走得险。是因为我把太子得罪死了？”
“太子？”
陈仲贤嗤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书卷边缘，“李乾不过是条被宠坏的守户犬，叫得凶，不敢咬人。真正想要你命的，从来都不是他。”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直刺范隐心底。
“是你那位未来的岳母，长公主李嚣。”
范隐耸耸肩：“全神都都知道她看不上我这个私生子。毕竟，郡主是金枝玉叶，我不过是个卖鱼的。”
“错。”
陈仲贤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渣。
“她想杀你，不是因为你卑贱，而是因为——你是‘祭品’。”
范隐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祭品？”
“安阳郡主李清萝，出生时天降异象，被钦天监批为‘鸾凤泣血，克夫断脉’的命格。”陈仲贤语气平淡，却说着足以震动朝野的秘辛，“先皇在世时，曾想将她许配给北齐太子以结秦晋之好，结果那北齐太子还没过门，就暴毙而亡。”
范明倒吸一口凉气，缩了缩脖子：“哥，这娘们儿有点邪乎啊。”
范隐没理会弟弟的打岔，眼神幽深：“所以，陛下把她许配给我，是因为我的命……够硬？”
“是因为你的命，够贱。”
陈仲贤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伤疤，“当今陛下忌惮长公主手中的权柄，又不能明着削藩。于是，便赐了这桩婚。若你死了，是郡主克夫，长公主背负骂名，气运受损；若你没死，一个私生子配郡主，也能恶心长公主一辈子，让她在权贵圈子里抬不起头。”
“无论死活，你都是陛下射向长公主的一支毒箭。”
陈仲贤看着范隐，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恐惧或愤怒。
但范隐没有。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颗雪糖，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
“有点意思。”
范隐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皇上用来恶心妹妹的工具人，也是长公主必须要除掉的眼中钉。两头不讨好，横竖都是死。”
“怕了？”
“怕？”范隐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陈伯父，您知道在望海城，遇见两股台风对撞会发生什么吗？”
陈仲贤微微一怔。
“会形成一个‘风眼’。”范隐指了指自己，“那里，是绝对的安全，也是绝对的控制中心。既然他们都想拿我当棋子，那我就只好把棋盘掀了，大家谁也别想玩。”
陈仲贤定定地看着范隐，良久，那张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像。真像。”
他从轮椅的夹层里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随手扔了过来。
范隐接住。铁牌冰凉，上面没有字，只刻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这是什么？”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陈仲贤转动轮椅，准备离开，“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能看懂这局棋，就把这个给你。如果看不懂，就让你拿着这牌子去江南，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
“至于这牌子能调动什么……”陈仲贤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你自己去发掘。小子，今晚去长公主府，别带刀，带脑子。李嚣那个女人，比你想象的更疯，也更……可怜。”
轮椅声渐行渐远。
范明凑过来，盯着那块铁牌：“哥，咱娘还留了宝贝？这玩意儿能换多少钱？”
“这玩意儿，买得下半个楚国。”
范隐将铁牌贴身收好，抬头看了看夜色。
月黑风高。
“走吧，老二。”范隐整理了一下衣襟，“去会会那位‘可怜’的长公主殿下。”
……
长公主府，位于神都内城最核心的区域，紧邻皇城。
与其说是一座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宫殿。朱红大门，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范隐刚下马车，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阻拦。
两排提着宫灯的侍女如同幽灵般出现，低眉顺眼地引路。
“范公子，请。殿下已恭候多时。”
范明想跟进去，却被两名黑衣侍卫横刀拦住。
“殿下只请了范公子一人。”
范明眼珠子一瞪，刚要发作，范隐按住了他的手。
“你在外面等着。如果一个时辰我没出来……”范隐凑到范明耳边，低声道，“你就去把咱们带来的那箱‘特产’，点着了扔进院子里。”
范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哥，你放心。俺别的不会，放火最在行。”
范隐点点头，转身踏入府门。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假山流水，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煞气在盘旋。
终于，侍女在一座水榭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