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门,坐落在皇城西南角。
与其他六部的人来人往不同,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木屑、石灰和发霉图纸混合的怪味。朱红的大门漆皮剥落,像是一个得了皮肤病的老人,在午后的阳光下苟延残喘。
“咣当!”
一声巨响震得门口两座石狮子仿佛都抖了三抖。
范明把肩上那块几百斤重的扭曲铁板重重砸在地上,地砖瞬间碎裂,激起一片烟尘。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大嗓门嚷嚷道:“哥,到了!这破地方连个迎门的都没有,真寒酸。”
门口两个正在打瞌睡的守门差役吓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帽子都歪了。
“什么人!敢在工部衙门撒野!”
范隐背着手,目光扫过那块写着“工部”二字的匾额,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后院。
“范隐。”他淡淡开口,“找范侍郎。”
差役上下打量了范隐一眼。衣着虽不寒酸,但绝非权贵制式,面生得很。
“范侍郎正在与大匠们商议太庙修缮的要事,没空见闲杂人等。去去去,哪来的回哪去!”差役不耐烦地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范隐没动,只是侧头看了一眼范明。
范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弯下腰,单手扣住那块深深嵌入地面的铁板边缘,手臂肌肉如虬龙般隆起。
“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块足以压死一头牛的铁板被他像拿锅盖一样轻松拎了起来。
范明上前一步,铁板在手中呼呼生风:“我哥说要进,天王老子也得让路。你们是想让开,还是想变成这地砖?”
两个差役看着那块还在滴着不明黑色液体的恐怖铁板,咽了口唾沫,双腿打颤,默默退到了两边。
……
工部大堂内,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工部侍郎范康坐在上首,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五十上下,两鬓斑白,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下首坐着七八个身穿灰袍的老者,皆是工部顶尖的大匠。
“侍郎大人,并非我等推脱。”为首的一名白须老者,工部都料匠鲁大师,把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太庙东墙乃是地基沉降,那是老天爷要收地,非人力可为!除非拆了重建,夯土三年,否则补一次裂一次!”
“三天?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月也修不好!”另一个匠人附和道,“长公主这是在逼死咱们工部啊!”
范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这不仅是任务,更是政治站队。修不好,工部这群人要倒霉,他这个侍郎更是首当其冲。
就在一片愁云惨淡之时,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范康!出来接客!”
范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在大堂内回荡。
范康的手一抖,差点把胡子揪下来。这声音……那个混账老二?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大堂。只见院子里,一群差役围着两个人,却没人敢上前。
范隐站在院中央,负手而立,神态悠闲得像是在逛庙会。范明则把那块铁板竖在地上,当成了靠背,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甲。
“胡闹!”范康一声怒喝,官威十足,“这里是朝廷重地,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还不快滚回去!”
看到这两个“外室子”,范康心里就一阵复杂。既有愧疚,又有头疼。尤其是看到范隐那张酷似他母亲的脸,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范大人好大的官威。”范隐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我刚从长公主那领了军令状,特来工部借点东西。怎么,范大人想抗旨?”
“军令状?”范康一愣,“什么军令状?”
“三天内,修好太庙东墙。”范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
“什么?!”
不仅是范康,身后跟出来的一众老匠人都惊叫出声。
“荒谬!简直是荒谬!”鲁大师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范隐骂道,“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太庙之危乃是地陷,神仙难救!你懂什么营造法式?你懂什么土木结构?竟敢在长公主面前大放厥词,你是想拉着整个范家陪葬吗?!”
范康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他几步冲到范隐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逆子!你疯了?那种浑水也是你能蹚的?趁现在圣旨未下,赶紧去向长公主请罪,说你失心疯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范隐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男人,心中毫无波澜。
“这就是你当了十年侍郎还没升尚书的原因。”范隐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怜悯,“遇到问题先想退路,而不是想解决办法。”
“你——”范康气结。
“让开。”范隐绕过范康,径直走向院子中央的一口巨大的炼铁炉,“老二,把清单给他们。”
范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那个鲁大师的胸口:“听好了,我们要石灰石、粘土、铁矿渣,还要最好的无烟煤。半个时辰内备齐,少一样,我拆了这衙门的大梁当柴烧!”
鲁大师拿着清单,手都在抖,气的也是笑的:“石灰?粘土?你是要烧砖还是和泥?简直是小儿科!老夫在工部干了四十年,从未听说过用这些破烂玩意儿能修补地基!”
“那是你见识短。”
范隐已经卷起了袖子,走到了炼铁炉旁。他伸手摸了摸炉壁,感受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