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范府的大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的灯火却显得格外焦躁。
范隐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进去。
“我的祖宗哎!”
老管家范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挤成了一团苦瓜,手里的灯笼都在抖,“老爷在书房转了八百圈了,连平日最爱的紫砂壶都摔了两个。”
范明把板车往院子里一扔,大大咧咧地喊道:“饿死我了!范伯,让厨房弄十斤酱牛肉,再来两坛烧刀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范建穿着一身被汗湿透的中衣,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工部侍郎,此刻手里提着一根鸡毛掸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逆子!你们……你们怎么敢把瑞王带回来?还杀了黑羽卫?那是太子的私军!你们这是要灭九族啊!”
范建扬起鸡毛掸子就要抽。
范明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只是嘟囔道:“哥让我杀的。”
鸡毛掸子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范建转头看向大儿子。
范隐正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神色平静得像是刚去隔壁串了个门。
这种平静,让范建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心悸。
“爹,您若是不想打,就把掸子放下吧。”
范隐走过去,轻轻从父亲手中抽走鸡毛掸子,“这东西打人疼,还没有威慑力。”
“你……”范建手有些抖,“你知不知道今晚过后,这京城有多少人想吃我们的肉?”
“知道。”
范隐扶着范建走进书房,随手关上门,将寒风和喧嚣隔绝在外,“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今晚过后,范家才是真正安全的。”
范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安全?”
“爹,您在工部干了二十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范隐给自己倒了一杯残茶,抿了一口,“当手里只有一把锤子时,谁都想来踩一脚。但当你手里握着把能把房子拆了的巨斧时,大家就会客客气气地请你喝茶,生怕你手抖。”
“那叫‘和平星’。”
范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那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写的。
“爹,明日早朝,陛下若问起,您就只管哭穷。”
“哭穷?”范建跟不上儿子的思路。
“对,就说这‘和平星’造价极高,需用东海的鲸油、南疆的硫磺、极北的玄铁……总之,怎么贵怎么说。”
范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另外,还要说这东西极不稳定,除了范家独特的保存秘法,谁碰谁炸。”
范建愣了半晌,看着那张清单上列举的稀奇古怪的材料,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想……垄断?”
“不仅仅是垄断。”
范隐手指敲击着桌面,“我是要让皇帝知道,杀了我,这技术就断了。抢了去,大楚的皇宫就得炸上天。”
“这就叫,技术壁垒。”
范建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当爹的,似乎已经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或者说,整个范家,都已经装不下这条潜龙了。
“那……长公主那边?”范建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
范隐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她现在比我们更急。毕竟,上了我的贼船,想下去可就得脱层皮了。”
“爹,您睡个好觉。”
范隐起身,推开房门,“从今往后,这京城的规矩,得改改了。”
院子里,范明正抱着一只巨大的酱肘子狂啃。
看到哥哥出来,他含糊不清地问道:“哥,爹没事了吧?”
“没事了。”
范隐抬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以后,咱们家的大门,可以敞开着睡了。”
因为恐惧,是最好的门神。